手术室里,只有监护仪规律的“滴滴”声。
林晚站在刷手池前,水流哗哗地冲着她的手。一遍,两遍,三遍。酒精洗手液搓出的泡沫细腻冰凉,渗进指甲缝里,带走所有可能的污垢。
她的动作很标准,很慢。
脑子里,却转得飞快。
腹部旧疤痕……器官摘取术后痕迹……
取肾?
这个躺在手术台上的中年男人,是谁?为什么会有取肾的疤痕?今天这台所谓的“胆囊切除”,真的只是切胆囊吗?
她想起昨天救的那个家暴女,想起那二十万现金,想起老陈温和却不容置疑的语气。
这地方,不对劲。
很不妥。
“林医生,动作快点。”老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依旧温和,却带了点催促。
“来了。”
林晚关掉水龙头,用无菌毛巾擦干手。转身,走向手术台。
李医生已经站在那里,一助的位置空着。护士递过手术衣,林晚伸手穿上,转身,让护士系好背后的带子。
手套戴上。
冰凉的橡胶触感包裹住手指。
她站到了一助的位置上,看向手术区域。
病人的腹部已经消毒铺巾完毕,裸露的皮肤在无影灯下泛着惨白的光。那条横向的旧疤痕,在无菌单边缘若隐若现。
李医生接过手术刀。
刀锋在灯光下闪过一道冷光。
“开腹。”他说,声音透过口罩,有些闷。
刀尖落下。
皮肤被划开,皮下脂肪层分离,肌肉层切开,腹膜打开……一系列动作流畅而精准。李医生的手很稳,经验显然很丰富。
但林晚的注意力,不全在手术上。
她的目光,悄悄地扫视着手术室。
设备是旧的,但保养得不错。角落里堆着几个没开封的器械包,包装上的字迹模糊。墙上没有挂任何执照或证书,干干净净,只有一张发黄的人体解剖图。
空气里的消毒水味道很浓,浓得有点刺鼻,像是为了掩盖什么。
“拉钩。”李医生说。
林晚回过神,接过护士递来的拉钩,将切开的腹壁组织拉开,暴露手术视野。
肝脏,胃,十二指肠……正常。
胆囊,确实存在,看起来有些肿大,但没有急性炎症的迹象。
李医生开始分离胆囊三角区的结构。他的动作很细致,但林晚注意到,他的视线,时不时会扫过胆囊下方的区域——那里是肾脏的位置。
她的心脏,慢慢沉了下去。
“电刀。”李医生说。
滋滋的烧灼声响起,组织被切开,小血管被凝住。烟雾升起,带着蛋白质烧焦的微臭。
手术在继续。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林晚配合着李医生的操作,递器械,拉钩,吸引,动作机械而准确。可她的神经,始终绷得紧紧的。
大约过了四十分钟,胆囊被完整游离下来,只剩胆囊管和动脉还没离断。
李医生停了下来。
他抬起头,看向老陈。
老陈一直站在墙边,背着手,安静地看着。此刻,他对李医生点了点头。
李医生放下手里的器械。
然后,做了一个让林晚后背发凉的动作。
他伸手,将拉钩向更深的位置拨开。
暴露出胆囊下方,腹膜后的区域。
那里,本该是右肾的位置。
是空的。
只有一些脂肪组织和萎缩的肾动静脉残端。
病人的右肾,早就被摘除了。
林晚的呼吸,停了一拍。
她死死盯着那个空荡荡的解剖位置,脑子里“嗡”的一声。
“林医生,”老陈的声音响起来,还是那么温和,“看到了吗?”
林晚没说话。
“这个病人,”老陈慢慢走过来,站到手术台边,“三年前,在这里,卖掉了他的右肾。卖了二十万。”
他顿了顿,看向林晚。
“今天,他回来,想卖掉他的左肾。”
林晚的手指,在手套里蜷缩了一下。
“但是,”老陈继续说,“他的左肾,先天性发育不良,功能只有正常的一半。而且,有严重的肾动脉狭窄。这样的肾,移植过去,受体活不过三个月。”
他笑了笑。
“所以,我们今天的‘手术’,不是要摘他的肾。”
“而是……要告诉他,他的肾不合格。交易取消。”
林晚猛地抬起头,看向老陈。
老陈的眼神,很平静,甚至带着点……悲悯?
“当然,钱,我们已经收了。十万定金。”老陈说,“按照规矩,如果供体原因导致交易失败,定金不退。但为了表示……人道关怀,我们会退还他五万。”
他指了指林晚带来的那个箱子。
“那二十万里,有五万,是退给他的。剩下的十五万,是这次‘手术’的报酬。你的那份,在里面。”
林晚的喉咙发干。
她终于明白了。
这不是器官交易。
这是一场……精心设计的骗局。
用根本不具备移植价值的肾,骗取急需用钱的供体的定金。然后以“医学原因”取消交易,吞掉大部分定金。供体吃了哑巴亏,还感激涕零——毕竟,还退了他五万呢。
而她们这些“医生”,不过是这场骗局里,用来制造“专业”假象的工具。
“为什么让我来?”林晚的声音,有些哑。
“因为你需要钱,”老陈看着她,“也因为……你够冷静。昨天那台手术,我看了记录。做得不错。在那种条件下,能稳住,不容易。”
他顿了顿。
“更重要的是,你懂得……闭嘴。”
林晚的心,一点点冷下去。
“那么,”她问,“昨天那个家暴女的手术费……”
“那二十万,本来就是你的。”老陈说,“我们只是提前预支给你。当然,需要你完成一点……小工作。”
他看了一眼手术台上昏迷的病人。
“现在,你的工作完成了。等会儿他醒了,李医生会跟他解释‘病情’。你不需要说话。拿着你的钱,离开就行。”
林晚站在原地,没动。
手术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监护仪还在“滴滴”地响。
就在这时——
外面,隐约传来一阵喧哗。
好像有人在吼,在砸东西。
老陈皱了皱眉,看向门口。
司机——那个戴鸭舌帽的男人——匆匆推门进来,脸色很难看。
“老陈,外面……出事了。”
“什么事?”
“那女人的丈夫……找过来了。带着刀,在砸门。”
老陈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哪个女人?”
“就昨天林医生救的那个……家暴的。她表哥把她转去私立医院,不知道怎么走漏了风声,那畜生找过去了,闹了一通,没找到人,就顺着线索……找到这儿来了。”
老陈的眉头拧紧了。
“人在哪儿?”
“就在上面五金店门口,正砸卷帘门呢。嚷嚷着要把他老婆找出来,不然就杀了所有人。”
手术室里,一片死寂。
林晚的心脏,猛地一缩。
她想起那个女人惨白的脸,想起那道狰狞的伤口,想起她昏迷中偶尔发出的、痛苦的呻吟。
“报警。”老陈冷静地说。
“报了,”司机说,“但警察过来至少得十五分钟。那疯子手里有刀,已经砍坏门锁了,马上就能冲下来。”
话音未落——
“砰!!!”
一声巨响,从楼上传来。
是卷帘门被硬生生砸开的声音。
接着,是沉重的脚步声,沿着楼梯,咚咚咚地往下冲。
还有醉醺醺的、含糊不清的吼叫:
“出来!都给我出来!把我老婆交出来!不然老子砍死你们!!!”
声音越来越近。
手术室的门,被从外面狠狠踹了一脚。
“哐!”
门板震动。
“开门!开门!!”
又是一脚。
门锁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老陈的脸色彻底变了。他飞快地看了一眼手术台上的病人,又看了一眼林晚和李医生。
“从后门走,”他压低声音,“快!”
手术室侧面,还有一扇小门,通往后巷。
司机冲过去拉开门。
李医生迅速脱掉手术衣,摘掉手套帽子口罩,露出一张普通的中年男人的脸。他没说话,跟着司机就往外跑。
老陈看向林晚:“林医生,走!”
林晚没动。
她的目光,落在手术台上那个昏迷的病人身上。
如果她们都走了,这个病人怎么办?
那个疯子冲进来,看见手术台上躺着个人,会做什么?
“别管他了!”老陈看出了她的犹豫,急声道,“他自己签了协议,后果自负!快走!”
门外的踹门声更凶了。
“哐!哐!哐!”
门锁,眼看就要断了。
林晚咬了咬牙。
转身,冲向那扇小门。
可就在她迈步的瞬间——
脑海里,系统的提示,再次毫无征兆地炸开。
不是关于“真相之瞳”。
而是……更冰冷的、更尖锐的警告:
【警告:手术台上患者生命体征急剧恶化!】
【检测到心率骤降至40次/分,血压降至60/30mmHg,血氧饱和度跌至85%】
【提示:患者可能对麻醉药物出现罕见恶性过敏反应,已进入过敏性休克状态】
【预计完全心跳停止时间:3分钟内】
【常规抢救措施无效概率:89%】
【可选紧急方案:消耗宿主寿命,兑换‘时间凝滞’特殊能力】
【兑换比例:10年寿命 →时间凝滞30秒】
【是否支付?】
【是 / 否】
冰冷的文字,像一把把冰锥,狠狠扎进林晚的意识里。
她的脚步,猛地刹住了。
转过身。
看向手术台。
监护仪上,心率线已经变成一条几乎平坦的直线,偶尔有微弱的波动。血压数字在闪烁报警。血氧饱和度还在往下掉。
病人的脸色,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苍白变成死灰。
而门外——
“轰!!!”
一声巨响。
门锁,终于断了。
门板被猛地撞开。
一个浑身酒气、眼睛血红的中年男人,手里攥着一把沾着锈迹的砍刀,冲了进来。
他一眼就看到了手术台上的人。
也看到了站在手术台边的林晚。
“你!!!”他嘶吼着,举起了刀,“把我老婆交出来!!!”
刀刃在灯光下闪着寒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