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竞的公寓在城西一个老小区里,六层,没电梯。楼道灯坏了,林晚摸着黑往上爬,脚步声在空洞的楼梯间里回荡,一声,一声,像心跳。
钥匙在手心里攥得发烫。
那把沾了血的钥匙,她在医院卫生间的水龙头下冲了很久,血迹淡了,但纹路里还残留着暗红。金属的凉意透过皮肤,直往骨头里渗。
五楼,左手边,502。
门是旧的深棕色,漆皮剥落了不少。她站在门口,深吸了口气,把钥匙插进锁孔。
“咔哒。”
门开了。
一股淡淡的味道涌出来——灰尘、旧书,还有陈竞身上那种若有若无的消毒水味。客厅很小,一张沙发,一张茶几,一个书柜,收拾得挺整齐,但看得出不常住人。窗帘拉着,光线昏暗。
林晚反手关上门,没开灯。
她站在黑暗里,等眼睛适应。
然后,凭着记忆里陈竞说过的话,走向书房。
书房更小,靠墙摆着三个书架,塞满了书。医学典籍,刑侦案例,还有一些她看不懂的外文书。空气里有股纸页发潮的味道。
第三个书架,最上层。
她踮起脚,手指摸过一排排书脊。灰尘扑簌簌落下来,落在她睫毛上。最里面,靠墙的位置,有个灰色的硬纸档案盒。
她把它抽出来。
不重,但很满。
抱着档案盒走到客厅,放在茶几上。阳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一线,照在盒盖上,浮尘在光里慢慢旋。
林晚打开盒子。
最上面是几份病例复印件,都是陈竞经手过的疑案。下面是一些剪报,关于医疗事故,关于药厂纠纷,时间跨度很长。再往下,是手写的笔记,字迹很工整,条理清晰——是陈竞的字。
她一份份翻过去,手指有些抖。
直到翻到最底下。
一个黑色的U盘,静静地躺在那里。
很小,很旧,边角有些磨损。上面贴着一张白色的标签,用蓝色圆珠笔写着两个字:“林”。
就一个字。
林晚的呼吸停住了。
她拿起U盘,冰凉的塑料外壳,棱角硌着掌心。标签上的字迹,她认得——是父亲的。父亲写字有个习惯,“林”字最后一笔总会微微上挑,像把钩子。
她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起身,走到陈竞的书桌前。桌上有一台老式的笔记本电脑,厚得像砖。她按下开机键,风扇嗡嗡响起来,屏幕亮起蓝光。
等系统启动的几分钟里,她坐在椅子上,环顾这个房间。
墙上挂着一张合影。陈竞穿着警服,和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警官站在一起,两人都笑着。照片下面有一行小字:师徒,2009年夏。
书桌抽屉没锁,她拉开。里面有些杂物:几支笔,一个笔记本,半盒烟,还有一个相框,扣着放。
她拿起相框,翻过来。
照片上是年轻的父亲,穿着白大褂,站在手术室门口,回头笑着。旁边是更年轻的陈竞,穿着洗手衣,帽子歪戴着,也咧着嘴笑。照片角落写着一行字:出师日,2014年冬。
林晚的手指,轻轻拂过照片上父亲的脸。
屏幕亮了,进入桌面。
她把U盘插进接口。
电脑识别了几秒,弹出窗口:发现新硬件。
点开。
只有一个文件夹,命名为“证据”。
双击。
里面是十几个子文件夹,按年份和类别排列:2008-2010临床试验数据,2011-2013不良反应报告,2014-2015内部邮件,2016-2017专家证词,2018-2019资金流向……
还有几个音频文件,命名简单:录音1,录音2,录音3。
林晚先点开了最近的一个文档。
是一份Excel表格,密密麻麻的数字和注释。标题栏写着:长河制药,心脑血管新药“安妥平”,三期临床试验,第3组数据汇总。
她滚动鼠标。
受试者编号,年龄,性别,用药剂量,观察周期,不良反应记录……
越往下看,手指越凉。
表格里,很多不良反应被标记为“轻微”“偶发”“与药物无关”。但旁边的原始记录扫描件里,有受试者手写的描述:“服药后心慌气短”“半夜胸闷惊醒”“眼前发黑晕倒”。
而在最终提交给药监局的汇总报告里,这些记录,全部消失了。
她打开另一个文件夹,里面是内部邮件截图。
发件人:赵永昌(总裁办公室)。
收件人:王振国(市立医院副院长)。
时间:2019年3月12日。
内容很简单:“王院长,三期数据已按‘标准’整理完毕,附件请查收。后续事宜,按计划推进。辛苦。”
附件,就是那份删改过的汇总报告。
林晚盯着屏幕,眼睛发干。
她点开下一个文件夹:专家证词。
里面是几份签名文件,来自省内几位有名的医学专家。内容大同小异:证明“安妥平”安全性良好,临床效果显著,不良反应率低于行业平均水平。
签字栏里,有她熟悉的名字——孙国栋,省医学会副会长,心血管分会主任委员。
父亲出事后的医疗事故鉴定会上,就是这个孙国栋,作为首席专家,言之凿凿地判定“手术操作不当”。
鼠标滚轮继续往下。
2019年7月,一份内部会议纪要:
“安妥平三期临床试验,累计严重不良反应37例,其中死亡6例。经专家组讨论,认定3例与药物可能相关,3例无关。相关病例已做补偿处理,资料封存。”
死亡6例。
资料封存。
林晚闭上眼,又睁开。
点开音频文件。
录音1:
先是一个陌生的男声,有点尖:“林主任,这份报告您再看看,数据上……是不是再调整一下?”
然后是父亲的声音,很疲惫,但很坚定:“调整?怎么调整?把死亡病例调成‘无关’?李工,我是医生,不是会计。数据是什么,就是什么。”
“可是林主任,赵总那边压力很大,这个药马上要申报上市了……”
“那就如实申报。安全性有问题,就该重新评估,而不是瞒报。”
“林主任,您这……会让公司损失很大……”
“损失大,还是人命大?”
沉默。
录音结束。
录音2:
还是那个男声,语气更急:“林主任,算我求您了,签个字就行。后续的,公司会处理。”
父亲:“我不会签。这份报告有问题,我不能昧着良心。”
“林主任,您别逼我。赵总说了,您要是不配合,以后在医院……恐怕不太好过。”
父亲笑了,笑声很冷:“怎么,要开除我?还是要让我‘被事故’?”
“您……您别这么说……”
“告诉赵永昌,”父亲的声音突然拔高,每一个字都像砸在地上,“我林正清,这辈子没在病历上写过一句假话。以前不会,现在不会,以后更不会!”
录音结束。
录音3:
这个录音质量很差,杂音很大,像是在车里或者什么地方偷录的。
一个低沉的声音,带着点口音:“林主任那边,还是不肯松口?”
另一个声音,很年轻:“不肯。油盐不进。”
“那就按B计划吧。他那台手术,什么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