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国栋被送进精神卫生中心的消息,是早上七点传开的。
先是在医院内部的小群里炸开,然后像滴进热油的水,噼里啪啦溅得到处都是。到了八点,本地新闻推送了简讯;九点,省台的早间新闻提了一句;十点,微博上开始有话题。
但真正引爆全网的,是十点半的一档直播节目。
《医者仁心》,省卫视的王牌医疗访谈,每周六上午直播。这期嘉宾,原本请的就是孙国栋——话题是“新时代医学伦理与职业操守”。
孙国栋的团队在出事前一小时,还信誓旦旦地保证他会准时到场。所以当孙国栋戴着墨镜、被助理搀扶着走进演播厅时,导演虽然心里打鼓,但还是示意各机位准备。
直播信号接通。
主持人是个四十多岁的知性女性,叫苏晴。她起身迎上去,笑容得体:“孙教授,欢迎您。您身体还好吗?听说早上有点不舒服?”
孙国栋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在沙发里坐下。他摘掉墨镜,露出一双布满血丝、眼下乌青的眼睛。
苏晴心里咯噔一下,但职业素养让她保持微笑:“那我们就开始吧。今天想和孙教授聊聊,在医疗商业化的大背景下,医生该如何坚守职业操守……”
问题很常规,孙国栋的回答却颠三倒四。
他说到一半,突然停下来,盯着镜头,眼神发直。
“孙教授?”苏晴轻声提醒。
孙国栋猛地一颤,像是被惊醒。他擦了擦额头的冷汗,挤出一个笑:“抱歉,昨晚没睡好。我们说到哪儿了?”
“说到医生与药企的关系。”苏晴接话。
“哦,对,关系……”孙国栋的眼神又开始飘,“关系……不能太近……太近了,就会……就会看不清……”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沙发扶手。
导播在镜头外打手势,示意苏晴控场。
苏晴正要开口岔开话题,孙国栋突然抬起头,直勾勾地盯着她:
“苏主持,你相信……有报应吗?”
演播厅里,瞬间安静。
所有工作人员都愣住了。
直播弹幕开始疯滚:
【???什么情况】
【孙教授是不是真病了?】
【感觉精神不太对劲啊】
苏晴勉强维持笑容:“孙教授,我们今天是医学伦理访谈,不是玄学节目……”
“不是玄学!”孙国栋突然提高音量,打断她,“是真的!真的有!我看见了!他们都来了……来找我了……”
他站起来,踉跄着走到镜头前,脸几乎贴到摄像机上。
那张苍老的脸,在特写镜头下放大。每一道皱纹,每一颗老年斑,都清晰可见。还有那双眼睛——浑浊,疯狂,布满血丝。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他开始哭,眼泪鼻涕一起流,“我不该收钱……我不该签字……我不该……不该害死他们……”
弹幕炸了。
【卧槽???】
【收钱?签字?害死人?】
【这是直播自首吗?!】
【快录屏!要出大事了!】
苏晴脸色煞白,冲导播使眼色。导播也慌了,手忙脚乱地想切信号,但孙国栋已经扑到了主摄像机前,死死抱住镜头:
“别切!让我说!让我说出去!不然他们天天来找我……天天来……”
他的声音带着哭腔,嘶哑,破碎:
“长河制药……‘安妥平’……三期临床……数据是假的……死了六个人……都被我们瞒下来了……”
“林正清……林医生……他不是手术失误……是被害的……他们让我做鉴定,让我咬死是手术问题……”
“我收了钱……三百万……还有一套房子……在海南……”
“我有证据……转账记录……合同……我都藏在家里书房……第三排书架后面……有个暗格……”
他说得语无伦次,但每个字,都像炸弹,在直播里炸开。
在线观看人数,从几十万,飙到几百万,再到千万。
微博热搜前三,全被霸占:
孙国栋直播自首#
长河制药数据造假#
林正清医生冤案#
导播终于切断了信号。
但已经晚了。
录屏、截图、文字整理,像病毒一样扩散。
全网,疯了。
市立医院,外科医生办公室。
林晚坐在电脑前,看着黑掉的直播画面。
屏幕上最后定格的,是孙国栋那张扭曲的、泪流满面的脸。
她看了很久。
然后,关掉页面。
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阳光很好,楼下花园里,病人被护工推着散步,家属提着饭盒匆匆走过。一切如常。
但空气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口袋里的手机,开始疯狂震动。
一个,两个,十个,几十个——未接来电,微信消息,短信。
她没看。
只是静静站着,看着窗外。
直到病房门被推开。
刘姐冲进来,脸涨得通红,眼里全是泪:“林晚!你看了吗?!直播!孙国栋!他自首了!他承认了!你爸……你爸是冤枉的!”
林晚转过身,点点头:“嗯,我看了。”
“你怎么这么冷静?!”刘姐抓住她的肩膀,用力摇晃,“你爸沉冤得雪了!三年!三年啊!”
林晚被她晃着,没说话。
冷静吗?
也许吧。
因为昨晚,在那个审判庭里,她已经看过孙国栋更崩溃的样子。
因为那些眼泪,那些忏悔,那些嘶吼——她早就在精神世界里,逼着他演过一遍了。
现在,不过是搬到了现实舞台上。
门又被推开。
王振国站在门口,脸色铁青,身后跟着两个院领导。
“林晚,”他的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跟我来一趟。”
院长办公室,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王振国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另外两个副院长分坐两旁。气氛凝重得像要滴水。
“孙国栋的事,你事先知道多少?”王振国开门见山。
“今天看直播才知道。”林晚站着,没坐。
“是吗?”王振国盯着她,“可我怎么听说,昨天半夜,你去过孙国栋的病房?”
林晚心里一凛,但脸上不动声色:“陈竞主任受伤,我作为同事,去ICU探望。孙教授的病房在另一层,我没去过。”
“监控显示,凌晨两点十七分,你出现在精神卫生中心住院部楼下。”旁边一个副院长冷冷道。
“我失眠,去楼下散步。”林晚说,“这违反医院规定吗?”
王振国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
“林晚,”他放缓语气,“孙国栋这件事,影响很坏。不仅是他个人的问题,还牵扯到长河制药,牵扯到我们医院——三年前那起事故,是我们医院组织的鉴定。现在鉴定组长自首,说鉴定结果有问题,你想想,医院会面临什么?”
林晚没接话。
“舆论压力,家属索赔,上级调查……”王振国叹气,“医院很难。所以,在这个时候,我们更需要团结,需要稳定。你父亲的事,医院一直很遗憾,现在真相大白,我们也会积极配合,还他一个公道。但是——”
他顿了顿,身体前倾。
“但是,有些话,该说就说,不该说,就不要说。尤其是……关于医院内部的一些……流程问题。明白吗?”
林晚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