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国栋今晚睡得很不安稳。
梦里总有人在哭,远远近近的,像风声,又像潮水。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高,盖住耳朵。七十岁的人了,心脏不好,血压也高,最怕夜里惊醒。
可哭声越来越大。
他猛地睁开眼。
卧室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帘缝隙漏进一点路灯的光。老伴在旁边睡得正沉,呼吸均匀。
没有哭声。
只有他自己的心跳,擂鼓一样,撞得胸口发疼。
他摸索着打开台灯,暖黄的光晕开。床头柜上摆着降压药,他抖出两颗,就着冷水吞下去。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稍微舒服了点。
躺回去,闭上眼睛。
可刚合眼,那哭声又来了。
这次更近,就在耳边。
是个女人的声音,嘶哑的,绝望的:“还我儿子……还我儿子……”
孙国栋浑身一僵。
他认得这个声音。
三年前,那个死在手术台上的病人的母亲。鉴定结果出来那天,她在医院走廊里,就这么哭喊,被他让保安拖走了。
后来听说,那女人疯了,住进了精神病院。
他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是梦,是幻觉。老了,难免胡思乱想。
可哭声越来越清晰,还夹杂着别的——
“数据造假……你们不得好死……”
“我的命……就值那么点钱吗……”
“孙教授,你签字的笔,不嫌重吗……”
无数个声音,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混在一起,像潮水一样涌过来,把他淹没。
孙国栋猛地坐起来,大口喘气。
冷汗湿透了睡衣。
他打开所有的灯,卧室,卫生间,客厅。光线刺眼,但那些声音还在,像从墙壁里渗出来,从地板下钻出来。
“谁……谁在装神弄鬼!”他嘶声喊,声音在空荡的房子里回荡,显得虚弱又可笑。
没有人回答。
只有哭声,笑声,咒骂声。
然后,所有的声音,突然停了。
死寂。
绝对的死寂。
孙国栋僵在沙发上,手脚冰凉。
就在这时,客厅正中央的空气,开始扭曲。
像水面的波纹,一圈圈荡开。波纹中心,慢慢浮现出一座……建筑。
不是真实的建筑。
是半透明的,发着微光的,像全息投影,但又无比清晰。
那是一座法庭。
高耸的穹顶,庄严的廊柱,巨大的天平浮雕悬在正中。审判席,原告席,被告席,陪审团席——一应俱全。
只是,所有的装饰,都是医疗符号组成的。
廊柱上是缠绕的DNA双螺旋,穹顶壁画是人体解剖图,天平两端放的不是砝码,而是两颗跳动的心脏。
孙国栋瞪大眼睛,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破风箱。
他想跑,腿却像钉在了地上。
想喊,声音卡在嗓子眼。
只能眼睁睁看着,审判席上,缓缓浮现出一个人影。
是个女人。
穿着白大褂,戴着法官帽,手里握着一柄手术刀形状的法槌。
她抬起头。
孙国栋看清了她的脸。
“林……林晚……”他牙齿打颤,挤出两个字。
林晚坐在审判席上,俯视着他。
她的脸在微光里显得很白,眼睛很黑,深得像井。
“孙国栋。”她开口,声音不高,但在死寂的空间里,每一个字都像敲在鼓面上,“站到被告席。”
孙国栋想摇头,想说不,可身体不受控制地站起来,一步一步,走到被告席前。那里没有椅子,只有一片空地。他站着,腿抖得像筛糠。
“我……我这是在做梦……”他喃喃自语,试图说服自己。
“梦?”林晚轻轻敲了下法槌。
“铛——”
清脆的响声在空间里回荡。
下一秒,孙国栋眼前一花。
他站在了一个手术室里。
无影灯惨白的光刺下来,照在手术台上。台上躺着个人,胸口开着,心脏在微弱地跳动。主刀医生背对着他,正在缝合。
突然,监护仪发出刺耳的警报。
心率掉到零。
血压掉到零。
主刀医生猛地回头——是林正清。他脸上全是汗,眼神里是震惊,是不解,是恐慌。
“不可能……怎么会……”林正清的声音在颤抖。
孙国栋想起来了。
这是三年前,那台手术。
他当时就在观摩室里,透过玻璃看着。看着林正清拼命抢救,看着那颗心脏再也没有跳起来。
然后,他看着林正清摘下口罩,那张脸上,是彻底的空白。
画面碎了。
他又回到了法庭。
冷汗浸透了睡衣,黏在背上。
“那不是事故。”林晚的声音从高处传来,“那是谋杀。而你,孙国栋,是帮凶。”
“你胡说!”孙国栋猛地抬头,嘶声喊,“那是正规的医疗事故鉴定!我作为专家组组长,是基于医学事实做出的判断!”
“医学事实?”林晚又敲了下法槌。
“铛——”
眼前再次变换。
这次,是一间豪华的会议室。长桌上摆着精致的茶点,窗外是城市夜景。几个人围坐着,主位上,是赵永昌。
孙国栋就坐在赵永昌右手边。
“孙教授,”赵永昌递过来一个厚厚的信封,“这次的鉴定报告,就麻烦您多费心了。”
孙国栋接过信封,捏了捏厚度,脸上露出笑容:“赵总放心,事实很清楚,就是手术操作不当。我们专家组,一定会给出公正的结论。”
“公正?”赵永昌笑了,举起酒杯,“来,为了‘公正’,干一杯。”
画面再碎。
孙国栋瘫在被告席前,嘴唇哆嗦。
“那……那是正常的专家咨询费……是合法的……”他的声音越来越小。
“合法?”林晚第三次敲响法槌。
“铛——”
这一次,浮现的不是画面。
而是声音。
是那段录音,U盘里的录音3。
那个低沉的声音,那个年轻的声音,那些冰冷的对话:
“那就按B计划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