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建国用双手捧着那个U盘,像捧着什么圣物,又像捧着烧红的炭。他手臂颤抖得厉害,几乎捧不住。
“林医生……”他开口,声音已经微弱得几乎听不见,“这个……你拿着。”
他把U盘递过来。
林晚没接。“这是什么?”
“证据。”吴建国看着她,眼神里最后的光在燃烧,“我藏的……所有东西。原始数据,改过的报告,内部邮件,转账记录……还有……”
他顿了顿,用尽最后的力气,一字一句:
“还有一份名单。按年份,按地区……统计的。所有……所有用了他们的问题药,后来死了的人……我能查到的,都在里面。”
林晚的手,停在半空。
“我不敢报警……他们手眼通天。我也没力气……再去告了。”吴建国的眼泪无声地流,和汗水混在一起,“你……你不一样。你敢撕辞退信,敢开这个诊所,敢收我这种人……你心里,还有火。”
他往前递了递,U盘几乎要碰到林晚的手。
“林医生……拿着。算我……临死前,做件人事。”
林晚看着那个U盘。黑色的,小小的,沉甸甸的。
她想起父亲书桌上那个同样的U盘。想起里面冰冷的录音,想起那句“不闭嘴,下次事故就不只是‘意外’了”。
现在,另一个U盘,以同样的方式,穿越生死,递到她面前。
她慢慢地,伸出手。
指尖碰到U盘。塑料外壳冰凉。
就在她接过U盘的瞬间,吴建国像被抽掉了所有骨头,整个人猛地向前一栽。林晚眼疾手快扶住他,他靠在她手臂上,头无力地垂着,呼吸急促而浅弱。
“吴师傅?吴师傅!”林晚急声喊。
吴建国艰难地抬了抬眼皮,看了她最后一眼。那眼神很复杂,有解脱,有托付,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对这个人世的留恋。
然后,他嘴唇动了动,吐出最后几个气音:
“小心……他们……不会放过……”
话没说完,头一歪,彻底昏死过去。
“吴建国!”
林晚将他放平在地板上,快速检查生命体征。脉搏微弱欲绝,呼吸几乎停止。她立刻开始心肺复苏,一下,两下,三下……手掌按压在他瘦骨嶙峋的胸膛上,能清晰地感觉到肋骨的轮廓。
没有反应。
她深吸一口气,俯下身,准备人工呼吸。
就在她的嘴唇即将碰到吴建国冰冷干裂的嘴唇时,动作停住了。
她看见,吴建国一直紧紧攥着的右手,慢慢地、慢慢地松开了。
掌心里,躺着一个小纸团。
她腾出一只手,捡起纸团,展开。
上面是用圆珠笔写的,字迹歪斜颤抖,但能看清:
“如果我死了,别救我。让我干干净净地走。U盘密码:我女儿生日,950318。谢谢。”
林晚的手,僵在半空。
她低头,看着地上这个瘦得脱了形、浑身溃烂、生命正在飞速流逝的男人。看着他平静的、仿佛睡去的脸。
然后,她直起身,停止了按压。
她走回桌边,拿起那杯已经凉透的水,走到吴建国身边,蹲下。用棉签蘸了水,轻轻湿润他干裂的嘴唇。
动作很轻,很慢。
像在完成一个仪式。
窗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一缕惨淡的夕阳光,从门缝里挤进来,落在吴建国脸上,给他灰白的皮肤镀上一层虚幻的金色。
他再也没有醒来。
林晚坐在地上,背靠着药柜,手里紧紧攥着那个黑色的U盘,和那张小小的纸条。
U盘很轻。纸条很轻。
但她觉得,自己快要被压垮了。
天色,一点一点黑透。
远处传来垃圾车隆隆的声响,和工人吆喝的声音。一天又结束了。
而在这间小小的、散发着霉味和药味的诊所里,一场无声的交接刚刚完成。
一个将死之人,把他背负了多年的罪孽和证据,交给了另一个活着的人。
也把一条更艰险、更血腥的路,指给了她。
林晚坐在黑暗里,很久很久。
直到腿脚麻木,直到夜色完全吞没这间屋子。
她才慢慢站起来,走到桌边,打开那盏昏暗的台灯。
灯光下,她将U盘插进自己的旧笔记本电脑。
输入密码:950318。
硬盘读取的绿灯,幽幽地亮起。
像一只,刚刚睁开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