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

白日里应付长老责难，设计拆穿假文茵，又与荀子风一番对峙，最后还情急之下扔出“他是我对象”这种惊人之语……俞瑾只觉得身心俱疲，连胸口那如影随形的闷痛都显得麻木了。

他挥退所有侍从，独自踏入浴房。热水早已备好，氤氲着白色蒸汽，带着淡淡的草药味——是南木白特意调配的、有助舒缓经脉的浴汤。

褪下墨色常服，摘去面罩，俞瑾踏入宽大的浴桶。温热的水流包裹住冰冷的四肢，稍稍驱散了骨髓深处的寒意和疲惫。他仰靠在桶沿，闭上眼，试图将白日里种种烦乱从脑中驱逐。

荀子风离去前那复杂难辨的眼神，萧恒泽听到“对象”二字时瞬间亮得惊人的眸子，还有微生阳和留下的那半块冰冷玉佩……像走马灯一样在眼前晃过。

麻烦。全是麻烦。

他只想安安静静当条咸鱼，解了毒，还了债，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了此残生。为什么就这么难？

正烦躁间，头顶房梁，又传来了那极其细微的、仿佛木料被轻轻踩压的“吱呀”声。

俞瑾闭着的眼睛倏然睁开，眸底一片冰冷。又来？还有完没完？

这一次，他甚至懒得再故技重施用布巾制造声响。他保持着仰靠的姿势，手指在水面下悄无声息地并拢，内力暗凝，蓄势待发。

“咔嚓——哗啦！”

一声比预想中更响亮的碎裂声猛然炸开！紧接着是重物坠落带起的风声和水花飞溅的哗啦声！

不是小心试探，而是……直接掉下来了？！

俞瑾在声音响起的瞬间已如游鱼般从水中弹起，带起大片水花，右手闪电般抓过屏风上的外袍旋身裹住，左手同时拍出一股强劲掌风，直击坠落之物！

“哎哟！”一声痛呼。

掌风击中了什么，却被一股巧劲卸去大半。只见一道黑影狼狈地摔落在浴桶前潮湿的地面上，溅起一片水渍。不是预想中的轻盈落地，而是实打实地摔了个结结实实，甚至在地上滚了半圈才停下，捂着腰龇牙咧嘴。

正是微生阳和。只是他此刻的样子比白天在浴房梁上还要狼狈几分，一身夜行衣湿了大半，沾满灰尘和水渍，发髻散乱，脸上还蹭了一道灰痕。

几乎在微生阳和落地的同时，浴房的窗户（并非俞瑾先前防备的那扇高窗）传来“砰”一声巨响！木质窗棂被一股蛮力硬生生撞碎！一道白影如炮弹般冲了进来，带着焦急的呼喊：

“教主！您没事吧？！我听到好大动静——！”

是萧恒泽！他显然是从隔壁卧房直接破窗而入，身上只穿着单薄的白色中衣，赤着脚，头发还散乱着，脸上毫无血色，眼神却锐利如鹰，瞬间锁定地上狼狈的微生阳和，以及……只裹着一件湿透外袍、胸膛半露、发梢滴水的俞瑾。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浴房内热气氤氲，水汽弥漫。

俞瑾湿发贴颊，外袍松垮，露出的皮肤在烛火和水汽中泛着冷白的光，锁骨下的旧疤清晰可见。他面无表情地看着地上摔懵了的微生阳和，又看了看破窗而入、杀气腾腾的萧恒泽。

微生阳和捂着腰抬起头，先是对上俞瑾冰冷的目光，下意识瑟缩了一下，随即也看到了闯进来的萧恒泽，尤其是萧恒泽那几乎要喷火的眼神和毫不掩饰的敌意与……占有欲？

萧恒泽的视线则牢牢钉在微生阳和身上，尤其是在看清对方那张年轻俊朗的脸和那双灵动（此刻有些呆滞）的眼睛后，周身那股凛冽的杀气几乎凝成实质！就是这个男人！白天就来纠缠教主，晚上还敢夜闯浴房！他想对教主做什么？！

至于俞瑾半裸的状态……萧恒泽的目光只飞快地扫过一眼，耳根便不受控制地泛起一丝红晕，但随即便被更汹涌的怒火和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领地被侵犯的焦躁取代。他往前一步，挡在俞瑾和微生阳和之间，声音因为激动和内伤而有些沙哑，却字字如刀：

“又是你！你想对教主做什么？！”

微生阳和被这劈头盖脸的质问弄得更懵了，他挣扎着想站起来，腰却疼得厉害，只能半坐在地上，仰头看着这个白天似乎只是普通侍从、此刻却气势惊人的白衣青年，下意识反驳：“我……我来找瑾儿关你什么事？！”

“瑾儿也是你叫的？！”萧恒泽声音陡然拔高，胸口因情绪剧烈起伏而传来刺痛，他却浑然不顾，只死死瞪着微生阳和，“教主的名讳，岂是你能随意呼喊的？！还有，教主现在是我的……我的……” 他卡壳了一下，想起白日里俞瑾那石破天惊的宣言，脸更红了些，但语气却更加斩钉截铁，“是我的对象！你休想再纠缠他！”

对象？？？

微生阳和如遭雷击，瞪大眼睛看看一脸“理所当然”的萧恒泽，又看看后面面无表情（实则是无语）的俞瑾，整个人都凌乱了。白天俞瑾说瑾儿死了，现在又冒出来个自称是俞瑾“对象”的男人？！这都什么跟什么？！

“你……你胡说八道！”微生阳和气得声音都变了调，指着萧恒泽，“瑾儿他怎么可能……他明明……” 他忽然想起白天俞瑾的否认和冷漠，心中一阵抽痛，但更多的是一种被欺骗、被背叛的怒火涌上心头。他猛地转向俞瑾，声音颤抖：“俞瑾！你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是谁？！你白天说的话是不是骗我的？！你根本没死对不对？！你只是……只是不要我了，找了新人是不是？！”

一连串的质问，夹杂着痛苦、不甘、愤怒和一丝卑微的祈求，在狭小的浴房里回荡。

俞瑾被这两人吵得脑仁疼。一个偏执前任深夜爬房梁摔下来，一个刚认的“对象”破窗而入宣示主权，而他这个当事人，湿漉漉地站在中间，被迫围观这场荒谬的闹剧。

他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连生气的力气都快没了。

“都闭嘴。”他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意，瞬间压过了两人的争执。

萧恒泽立刻噤声，只是依旧用身体牢牢挡在俞瑾前面，警惕地盯着微生阳和。

微生阳和也闭上了嘴，只是胸膛剧烈起伏，眼圈微微发红，执拗地看着俞瑾。

俞瑾懒得理会他们之间的暗流汹涌，目光落在微生阳和身上，语气平淡无波，仿佛在讨论天气：“微生阳和，本座白天已经说得很清楚。你口中的‘瑾儿’，半年前就已不在了。至于本座是谁，与你无关。看在往日……些许情分的面上，本座最后给你一次机会，立刻离开，别再出现在本座面前。否则，”他眼神骤然转冷，“休怪本座不客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