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紫禁城上空的阴霾被康熙帝一道雷霆圣旨撕开,露出森然血色时,远在数千里之外的西域戈壁,又是另一番景象。时值深秋,广袤无垠的荒原上,西风卷着沙砾,发出呜咽般的呼啸,天地间一片肃杀苍黄。唯有高耸的雪山,依旧头戴银冠,在惨淡的日头下泛着冰冷的、亘古不变的寒光。
抚远大将军王胤禵的中军大帐,便扎在这雪山与戈壁的交界处,背倚天险,俯瞰着通往准噶尔腹地的要道。大帐巍峨,旌旗猎猎,身着棉甲的兵士持戈肃立,透着一股百战精锐的凛然杀气。帐内,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塞外的寒意,也映亮了居中而坐、一身戎装的胤禵。
数月边关风霜,并未磨损他分毫锐气,反而将那份与生俱来的骄傲与剽悍,磨砺得更加逼人。他身形挺拔,眉目间与胤禛有几分肖似,却更添桀骜与张扬,此刻正微微蹙眉,听着麾下副将禀报粮草转运的琐事,手指无意识地在铺着羊皮地图的案几上轻敲。不知为何,他今日总觉得有些心绪不宁,仿佛有什么极重要的东西,正从指缝间悄然流逝,带来一阵阵莫名的烦躁与心悸。
是京城久无母妃音讯?自他秘密离京赴任,与母妃的联系便只能通过极其隐秘的渠道,且为防泄露,次数寥寥。上一封密信,已是月余之前,母妃只嘱咐他安心军务,把握兵权,朝中之事自有安排,字里行间虽是一贯的沉稳,他却隐隐嗅到一丝不同寻常的紧绷。是西疆战事胶着?准噶尔部虽暂退,但其首领策妄阿拉布坦狡诈如狐,时有反复,需得时刻提防。还是……那个高踞庙堂之上的皇阿玛,又有了什么新的心思?
他挥退副将,独自走到帐门边,掀开厚重的毡帘。寒风立刻裹挟着沙砾扑面而来,刺得脸颊生疼,却也让那股莫名的心悸稍稍缓解。他极目远眺,视线越过连绵的营帐、肃杀的军阵,投向东方。那里,是万里之遥的京城,是权力与欲望的中心,是他梦寐以求的所在。母妃说过,他是最有福气的皇子,是“大将军王”,手握重兵,威震西陲,那个位置……未必不能争上一争。
然而,此刻凝望东方,除了漫天风沙和铅灰色的低垂云层,他什么也看不见。只有那股不安,如同跗骨之蛆,越来越清晰。
“王爷,” 亲兵队长巴图鲁悄无声息地走近,低声禀报,“京里……有消息来,是‘灰隼’。”
胤禵精神一振,猛地回身:“快传!”
“灰隼”是他与母妃单线联系的最高级信使,非十万火急,绝不动用。这个代号的出现,让胤禵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很快,一个风尘仆仆、作行商打扮的精瘦汉子被带了进来。他面色黝黑,嘴唇干裂,眼中布满血丝,显然是一路换马不换人、日夜兼程赶来的。见到胤禵,他单膝跪地,从贴身内衣的夹层中,取出一个用火漆封得严严实实、只有拇指粗细的铜管,双手奉上,声音嘶哑干涩:“王爷,京城急件,主人命小人务必亲手交到您手上。主人说……‘天要变了,速做决断,或可保全’。”
“天要变了?”胤禵脸色骤变,一把夺过铜管,挥退巴图鲁和“灰隼”,独自走到炭火旁。他用匕首小心剔开火漆,倒出里面卷得极紧的薄绢,就着跳跃的火光,急急看去。
薄绢上的字迹,是母妃亲笔,却显得无比仓促潦草,甚至有些笔画因为颤抖而扭曲。内容更是如同惊雷,一字字炸响在胤禵耳边:
“吾儿见字如晤:事急矣!西山旧事发,富察氏女未死,反成祸端。皇上疑心已起,粘杆处如跗骨之蛆,深挖不止。佟佳氏遗物、宫中暗线、太医院棋子,恐将不保。巫蛊事发,虽为栽赃,然恐难自辩。皇上已动雷霆之怒,恐不日将下严旨。为娘或陷囹圄,或遭不测,俱未可知。吾儿切记:速离军营,潜行归京,或可于御前陈情,以军功求一线生机。若圣旨先至,万事休矣!兵权虽重,不及性命根本。万勿迟疑,切记!切记!——母字,绝笔。”
短短百余字,却如同一盆冰水,从胤禵头顶浇下,瞬间冻彻骨髓。他捏着薄绢的手指关节捏得发白,薄绢边缘甚至被他无意识中撕开了一道裂口。西山旧事……富察氏女……巫蛊……皇上疑心……圣旨……母妃绝笔……
每一个词,都像一把烧红的刀子,狠狠捅进他的心里。他只觉得一股热血猛地冲上头顶,眼前阵阵发黑,耳边嗡嗡作响。母妃出事了!乌雅家出事了!而且听这意思,是塌天大祸!皇上连“绝笔”都让母妃写出来了,这是到了何等山穷水尽的地步?!
不!不可能!母妃在后宫经营多年,树大根深,乌拉那拉氏遗物之事更是做得天衣无缝,皇上怎么会突然疑心到西山?富察氏女不是已经成了废人吗?巫蛊?那是什么?栽赃?谁栽赃?难道是老四?!对,一定是他!是胤禛!一定是他发现了什么,在背后搞鬼,要置他们母子于死地!
怒火、恐惧、不甘、还有一丝被最信任兄长(虽然早已反目)背叛的刺痛,瞬间吞噬了胤禵的理智。他猛地将那薄绢掷入炭火之中,看着它迅速卷曲、焦黑、化为灰烬,仿佛要将这噩耗一同焚毁。
“巴图鲁!”他低吼一声,声音嘶哑如同受伤的困兽。
“末将在!”巴图鲁应声而入,看到胤禵铁青的脸色和赤红的双眼,心头也是一凛。
“传令下去,”胤禵强迫自己冷静,但声音依旧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和杀意,“点齐本王亲卫三百,即刻备马,携带十日干粮,轻装简从。本王要连夜出营,有紧急军务需亲自勘察!”
“王爷?”巴图鲁一惊,“此刻出营?夜色已深,且无皇上明旨或兵部文书,擅自离营,恐……”
“闭嘴!”胤禵厉声打断他,眼中凶光毕露,“本王乃抚远大将军,节制西路诸军,有何去不得?!速去准备!延误军机,本王砍了你的脑袋!”
巴图鲁跟随胤禵日久,深知这位王爷的脾性,见他已近癫狂,不敢再劝,只得躬身领命:“嗻!末将这就去准备!”
胤禵胸膛剧烈起伏,他知道自己此举冒险至极。无旨擅离军营,尤其是战时,形同叛逆。但母妃信中所言“若圣旨先至,万事休矣”如同魔咒,在他脑海中回响。他不能坐以待毙!他必须赶在圣旨到来之前,离开军营,避开可能的擒拿。只要回到京城,见到皇阿玛,凭借往日的宠爱和赫赫军功,或许……或许还有转圜的余地!对,一定是老四构陷!皇阿玛只是一时被蒙蔽!
他迅速换上一身普通将领的甲胄,将代表大将军王的金印和调兵虎符贴身藏好,又取出一柄镶嵌宝石的锋利匕首,插入靴筒。最后,他的目光落在案头一个不起眼的、雕刻着繁复卷草纹的紫檀木小盒上。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打开盒子,里面静静躺着一枚颜色深紫、触手温润的玉佩。这是母妃在他离京前,亲手交给他的,说是高僧开光,可保平安。他不懂玉,却总觉得这玉佩的色泽和纹路,隐隐透着股说不出的邪异。但此刻,他也顾不得了,将玉佩也塞入怀中。
片刻之后,三百精骑在夜色中悄然集结。没有火把,没有喧哗,只有战马偶尔的响鼻和甲叶摩擦的细微声响。胤禵翻身上马,最后回望了一眼灯火通明、代表着他无上权柄与荣耀的中军大帐,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随即被决绝取代。他一夹马腹,低喝一声:“走!”
三百骑如同离弦之箭,悄无声息地融入沉沉的夜色,朝着东方,朝着京城的方向,疾驰而去。他们选择的是一条隐秘的、穿越戈壁边缘的山谷小路,虽然难行,但可以避开官道和主要关隘的盘查。
然而,胤禵并不知道,从他接到“灰隼”密信的那一刻起,甚至更早,从他与母妃那些隐秘通信开始,一张无形的大网,就已经悄然在他身边收紧。
就在他们离开大营不到一个时辰,另一支规模更小、但行动更加诡秘迅捷的马队,如同暗夜中的幽灵,出现在了他们刚刚经过的一处高坡上。为首之人,一身不起眼的牧民装扮,脸上涂着防冻的油脂,看不清面容,只有一双眼睛,在稀薄的星光下,亮得惊人。他手中,握着一只经过特殊训练、能在夜间视物的海东青。海东青锐利的目光,正牢牢锁定着下方山谷中,那支正在疾驰的、自以为隐秘的队伍。
“目标已离巢,方向正东,沿野狼谷潜行。人数三百,轻装,为首者确系胤禵无疑。” 那人低声对身旁同伴道,声音平静无波,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
“发信号,按甲三计划,前堵后截,逼其入‘口袋’。记住,主子要活的,但可以带点伤,只要别死了就成。”同伴沉声应道。
一枚闪着幽绿色磷火的响箭无声地射向夜空,在极高处炸开一团几乎看不见的微弱光晕。随即,这支幽灵般的马队也动了,他们没有进入山谷追击,而是如同熟悉地形的狼群,分成数股,借着地形的掩护,以一种更快的速度,从侧翼包抄,悄无声息地融入了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
天光微熹,东方泛起鱼肚白。狂奔了近两个时辰的胤禵及其亲卫,人困马乏,正行至一处狭窄的、两侧皆是陡峭岩壁的山口。只要穿过这个山口,前方就是相对开阔的荒原,更容易隐匿行踪。
然而,就在先头部队即将踏出山口的那一刻,异变陡生!
前方原本空无一物的山口处,忽然竖起了一排拒马枪,紧接着,数十名黑衣黑甲、连面部都覆着金属面具的武士,如同从地底冒出一般,悄无声息地列阵而立,手中劲弩在晨光中泛着冰冷的寒芒,牢牢锁定了他们。与此同时,身后他们来时的谷口,也传来了沉重的马蹄声和甲胄碰撞声,另一支同样装束的黑衣队伍,封死了退路。两侧陡峭的岩壁上,也影影绰绰出现了手持强弓硬弩的身影。
他们被包围了!在这条隐秘的山谷中,被一支装备精良、人数远胜于他们、且显然早有埋伏的精锐,堵了个正着!
“有埋伏!保护王爷!” 巴图鲁厉声大喝,拔刀出鞘,三百亲卫也迅速结成一个圆阵,将胤禵护在中央,刀出鞘,箭上弦,杀气腾腾。但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惊疑与凝重。对方人数至少是他们的两倍,且占据了绝对有利的地形,他们已是瓮中之鳖。
胤禵坐在马上,脸色阴沉得可怕,手紧紧握着腰间的刀柄,指节发白。他看着前方那些沉默如铁、只露出一双双冰冷眼眸的黑衣武士,心脏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这不是寻常的马贼,也不是准噶尔的游骑。这种装束,这种沉默如山的风格,这种精准的伏击……是粘杆处!是皇阿玛的粘杆处!
圣旨……果然先到了!或者说,皇阿玛根本就没打算下旨,直接派了粘杆处来拿他!
“抚远大将军王,胤禵,接旨!”
一个冰冷得不带丝毫感情的声音,从前方的黑衣武士阵中响起。只见一名首领模样的黑衣人,越众而出,手中高举着一卷明黄色的绢帛,在晨风中微微拂动。
胤禵死死盯着那卷黄绢,那是圣旨!代表着他最敬畏也最渴望的、父皇无上权威的圣旨!母妃的警告,成了现实。他终究,还是慢了一步。
是下马跪接,引颈就戮?还是拼死一战,杀出重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