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图鲁和亲卫们也都看向胤禵,等待他的决断。空气中弥漫着令人窒息的紧张,只有风吹过岩壁的呜咽,和战马不安的喷鼻声。
胤禵的目光,从圣旨,移到周围那些冰冷的弩箭,再移到身后同样被堵死的退路,最后落到怀中那枚温润却邪异的玉佩上。母妃……乌雅家……赫赫战功……九五之尊的梦想……一切的一切,都在眼前这绝境中,迅速崩塌、幻灭。
他忽然仰天狂笑起来,笑声凄厉而绝望,在狭窄的山谷中回荡,惊起远处山崖上栖息的寒鸦,扑棱棱飞起一片。
“接旨?”他笑声戛然而止,眼中布满血丝,死死盯着那黑衣首领,声音嘶哑如破锣,“皇阿玛是要本王的人头,还是本王的兵符?啊?!”
黑衣首领面无表情,只是将圣旨又向前递了递,声音依旧冰冷:“王爷,请接旨。莫要让末将等为难。”
“为难?”胤禵猛地抽出腰间佩刀,雪亮的刀锋指向黑衣首领,厉声道,“你们这些皇阿玛的鹰犬,也配跟本王说‘为难’?想要本王的命,尽管来拿!看是你们的弩箭快,还是本王的刀利!”
“王爷!”巴图鲁急呼,想要劝阻。他们只有三百人,对方人数占优,地形不利,硬拼只有死路一条。
“闭嘴!”胤禵怒喝,已是状若疯魔,“今日有死而已!儿郎们,随本王杀出去!回京城,清君侧,诛奸佞!”
他话音未落,已然一夹马腹,挥舞着佩刀,向着前方那卷明黄色的圣旨,向着那些冰冷的黑衣武士,发起了决死的冲锋!他身后的三百亲卫,都是跟随他出生入死的百战精锐,见他如此,也被激起了血性,发一声喊,紧随其后,如同决堤的洪水,向前方那铁桶般的阵线,发起了悲壮而绝望的冲击。
黑衣首领眼中闪过一丝遗憾,随即化为冰冷的决断。他放下圣旨,缓缓举起了右手。
“放箭。”
没有多余的废话,只有简洁到残酷的命令。
嗡——
弓弦震响,如同死神的叹息。无数支劲弩离弦,撕裂空气,带着尖锐的呼啸,如同暴雨般倾泻而下,笼罩了冲锋而来的胤禵和他的亲卫。
刹那间,人仰马翻,血花四溅。冲在最前面的数十骑,连同战马,如同被无形的镰刀扫过,瞬间倒下一片,惨叫声、马嘶声响成一片。后续的骑兵被倒地的同伴阻挡,冲锋的势头为之一滞。
“第二轮,放!”
又是一波箭雨。这一次,更加精准,更加致命。
胤禵身侧,巴图鲁和几名亲卫拼死用身体和盾牌为他遮挡,依旧不断有人中箭落马。他自己肩头也中了一箭,剧痛传来,但他恍若未觉,只是赤红着眼睛,嘶吼着,挥舞着佩刀,疯狂地向前冲。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冲出去!杀回京城!问一问那个高高在上的父皇,为何如此绝情!问一问那个阴险狡诈的四哥,为何要如此害他们母子!
然而,实力的差距,地形的劣势,以及对方早有准备的伏击,让这场冲锋从一开始就注定了结局。当第三波箭雨落下时,胤禵身边还能站立的亲卫,已不足百人,且个个带伤。他自己更是浑身浴血,不知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黑衣首领挥了挥手,箭雨停止。前排的黑衣武士收起弩箭,拔出长刀,结成紧密的阵型,如同移动的铁壁,一步步向前压来。两侧岩壁上的弓箭手,也再次张弓搭箭,瞄准了残余的人群。
“王爷!降了吧!” 巴图鲁浑身是血,一条胳膊无力地垂下,用仅剩的完好的手臂死死拉住胤禵的马缰,声音带着哭腔,“留得青山在……”
“滚开!”胤禵一脚踹开巴图鲁,看着步步紧逼的黑衣武士,看着周围倒毙的忠心部下,看着那卷依旧被黑衣首领持在手中、在晨风中微微飘荡的明黄圣旨,一股穷途末路的悲凉与暴戾,混合着母妃绝笔信中的绝望,如同毒火,焚烧着他最后的神智。
他猛地从怀中掏出那枚深紫色的玉佩,高高举起,对着东方京城的方向,用尽全身力气,嘶声吼道:“皇阿玛!你看到了吗?!这就是你给儿臣的结局!这就是你给乌雅氏的结局!儿臣不服!不服——!!!”
吼声在山谷中回荡,带着无尽的不甘与怨毒。
然后,在黑衣武士即将合围的最后一刻,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胤禵做了一件谁也没想到的事——他没有挥刀自刎,也没有束手就擒,而是猛地调转马头,用刀背狠狠抽在马臀上,战马吃痛,长嘶一声,竟然向着侧面那看似绝无可能攀爬的、布满了积雪和碎石的陡峭岩壁,亡命般冲了过去!
“王爷!不可!” 巴图鲁和剩余亲卫惊骇大叫。
黑衣首领也脸色一变:“拦住他!”
然而,已经晚了。胤禵的坐骑是万里挑一的宝马,此刻亡命狂奔,速度惊人,竟然在岩壁下一个缓坡处,借力猛地向上一跃!马蹄在碎石和冰雪上打滑,险象环生,但竟然真的被他冲上了数丈高的陡坡!
“放箭!射马!”黑衣首领急令。
数支劲弩追射而去,但胤禵伏低身形,紧贴马背,弩箭大多落空,只有一支射中了马臀。战马痛极,长嘶一声,前蹄扬起,险些将胤禵掀下马来。但胤禵死死抱住马颈,双腿夹紧马腹,竟硬生生稳住了。
眼看就要冲上岩壁中段一处稍平的积雪平台,似乎有一线生机。胤禵心中刚升起一丝狂喜,忽然——
轰隆隆!!!
一阵沉闷的、仿佛来自大地深处的巨响,从头顶传来。紧接着,岩壁上方,那积累了不知多少年的、厚厚的雪层,因为方才激烈的厮杀声、马蹄声、尤其是胤禵那一声灌注了内力的嘶吼所产生的震动,竟然发生了松动、崩塌!
雪崩!
白色的、汹涌的雪浪,如同天河倒泻,又如同白色的巨兽,从数十丈高的岩壁顶端,咆哮着、翻滚着,以排山倒海之势,倾泻而下!瞬间就淹没了胤禵刚刚踏足的那处平台,也淹没了下方山谷中残余的厮杀人群,以及那些严阵以待的黑衣武士!
天地之间,一片白茫茫。只有那沉闷的、恐怖的隆隆巨响,久久回荡,掩盖了一切喊杀,一切不甘,一切野心,一切罪孽。
当一切重归寂静,只有呼啸的风声,卷起漫天雪沫,仿佛在哀悼,又仿佛在嘲笑。
那卷明黄色的圣旨,不知何时已掉落在地,被一层薄雪覆盖,只露出一角刺目的明黄。
而那位曾经威震西陲、雄心勃勃的抚远大将军王,大清皇帝的十四阿哥,胤禵,连同他最后的疯狂与不甘,一同消失在了这片苍茫的雪原之下,生死不明。
远处高坡上,那名牧民装扮的粘杆处首领,望着下方被冰雪吞噬的山谷,沉默良久,才缓缓放下手中的单筒望远镜,对身旁下属道:
“发信号,禀报主子:目标胤禵,拒捕逃亡,引发雪崩,下落不明。其部三百亲卫,尽数伏诛或掩埋。现场已清理,未发现目标尸首,疑为雪崩掩埋。如何处置,请主子示下。”
一只灰色的信鸽,扑棱着翅膀,冲破了渐渐亮起的天光,向着东方,向着那座遥远的、决定着无数人命运的紫禁城,振翅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