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她感觉到,自己握着的那只手,指尖似乎极其轻微地,蜷缩了起来,轻轻勾住了她的手指。
小喜的声音戛然而止,浑身僵硬,连呼吸都屏住了。她猛地低头,看向那只手。
不是错觉。那只冰凉瘦削的手,确确实实,用极其微弱的力道,勾住了她的指尖。虽然那力道轻得如同羽毛拂过,但那确确实实是一个“抓握”的动作。
紧接着,小喜看到,床上之人那长久空茫、涣散的目光,似乎……极其缓慢地,移动了一下。从承尘上虚无的某一点,移向了……窗外。
那里,有一枝斜逸进来的、干枯的腊梅枝桠,在冬日苍白的天光下,勾勒出遒劲的剪影。几粒细小的、未曾落尽的雪籽,还沾在枝头,在阳光下闪烁着微光。
富察绾绾的目光,就落在了那枝腊梅上。依旧没有太多神采,依旧空洞,但那空洞中,似乎……有了一丝极淡极淡的、难以形容的波动。仿佛平静无波的古井深处,投入了一粒微不可见的石子,荡起了细微到几乎无法察觉的涟漪。
她的嘴唇,又嚅动了一下。这一次,似乎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清晰一点。
小喜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俯下身,将耳朵凑到她的唇边,用尽全身力气去倾听。
“……冷……”
一个极轻极轻的、气若游丝的字眼,飘入小喜耳中。不再是含混的音节,而是一个清晰的、带着确切意义的字。
冷。
她说,冷。
小喜的眼泪,瞬间决堤。她猛地捂住嘴,不敢哭出声,怕惊散了这来之不易的、如同奇迹般的一丝回应。她用力点头,泪水大颗大颗滚落,滴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冷……冷是不是?奴婢知道了,奴婢这就关窗,再加个汤婆子,把炭火烧旺些……格格,您知道冷了,您知道冷了是不是?” 她语无伦次,声音哽咽,手忙脚乱地去关窗,又去拿汤婆子,转身时,差点被自己的裙摆绊倒。
等她抱着暖烘烘的汤婆子,用绒布仔细包好,塞进锦被,又仔细掖好被角,再回头看向床上时,富察绾绾的目光,已经又移开了。她重新望向了承尘,眼神恢复了之前的空茫与涣散,仿佛刚才那望向窗外的目光,那一声细微的“冷”,都只是小喜极度期盼下产生的幻觉。
但小喜知道,那不是幻觉。她的指尖,似乎还残留着那极其微弱的、勾连的触感。
她扑到床边,紧紧握住富察绾绾依旧冰凉的手,将脸颊贴在她枯瘦的手背上,泪水濡湿了锦缎被面。
“格格,您听见了,您有感觉了,对不对?您会好的,一定会好的……” 她低声重复着,像是在安慰格格,又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暖阁内,阳光依旧明亮,腊梅的冷香似有若无。床上的女子,依旧沉默,依旧空洞。但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这片死寂的、漫长的、近乎绝望的黑暗里,极其极其微弱地,松动了一下。
如同冰封的河面下,那几乎无法感知的、细微的水流。
如同“活死人”厚重外壳下,那挣扎着、试图破开一丝缝隙的、真正的灵魂。
希望,依然渺茫如风中残烛。
但至少,那烛火,未曾熄灭。并且,似乎,极其艰难地,颤动了一下微弱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