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孙之鼎和马齐对视一眼,眼中皆露出失望与忧虑,准备放弃观察时——
床上的人,忽然极其轻微地,颤抖了一下。
不是之前那种无意识的痉挛,而是一种仿佛从骨髓深处透出来的、带着寒意的颤抖。紧接着,她一直苍白的脸上,竟缓缓浮起两团极淡的、不正常的红晕。一直空洞无神的眼眸,虽然依旧闭着,但眼珠却在薄薄的眼皮下,开始快速转动,仿佛陷入了某种激烈而痛苦的梦境。她的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胸口微微起伏。
“格格!”小喜惊呼,想要上前,被孙之鼎一把拦住。
“别动!仔细看!”孙之鼎声音紧绷,目光锐利如鹰,紧紧锁定富察绾芊的每一丝变化。
只见她紧蹙的眉头下,长睫颤动得越来越厉害,嘴唇也开始无意识地嚅动,仿佛在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那两团不正常的红晕渐渐加深,额角甚至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她的身体,也开始小幅度地挣扎、扭动,仿佛在与什么无形的东西搏斗。
“这……这是药力发作?还是毒性?”马齐声音发颤,心如刀绞。
孙之鼎没有回答,他上前一步,三指精准地搭上富察绾绾的腕脉。指尖传来的脉象,让这位见多识广的老太医,也骤然变色!
原本沉细无力、几近于无的脉息,此刻竟变得……汹涌澎湃起来!虽然依旧杂乱无序,时强时弱,但那其中蕴含的力道,那仿佛被强行唤醒、在干涸河床中左冲右突的生机,却与之前那游丝般的脉象截然不同!更令他心惊的是,在那汹涌的脉息深处,他竟隐隐感觉到一股极其阴寒、却又暗藏炽烈生机的奇异力量,正顺着经脉,缓缓流向她的四肢百骸,尤其是……直冲眉心祖窍!
“这药……”孙之鼎额角也见了汗,他从未遇到过如此诡异的脉象,也从未见过如此霸道的药力!这绝非凡品,甚至可能……并非此间应有之物!
床上,富察绾绾的挣扎愈发剧烈,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困兽般的喘息声,紧闭的眼角,竟滑下两行清泪。那泪水,滚烫灼人。
“绾儿!”马齐再也忍不住,扑到床边,老泪纵横。
就在这时,富察绾绾猛地睁开了眼睛!
不是以往那种空洞茫然的睁开,而是骤然瞪大,瞳孔紧缩,眼中充满了极致的恐惧、痛苦、茫然,以及一种……仿佛从无尽噩梦中惊醒的、剧烈的情绪震荡!她的目光,没有焦距地、直直地望向虚空,仿佛看到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东西,又仿佛……穿透了眼前的帷幔,看到了遥远记忆深处,某些被刻意遗忘、此刻却汹涌袭来的画面。
“不……不要……额娘……阿玛……救我……” 破碎的、嘶哑的、带着哭腔的呓语,断断续续地从她干裂的唇间溢出,虽然依旧含糊,却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清晰!
她看到了!她感觉到了!她在害怕!她在求救!
虽然她的神智似乎并未完全清醒,虽然她的眼神依旧涣散,虽然她很快又因为剧烈的情绪波动和虚弱的身体而力竭,重新闭上了眼睛,呼吸也渐渐平复下去,脸上的红晕褪去,只剩下更深的苍白与疲惫。
但那一瞬间的睁眼,那带着剧烈情绪的呓语,那汹涌的脉象,都无比清晰地告诉在场的每一个人——这药,起作用了!以一种极其霸道、甚至危险的方式,强行刺激了她近乎沉寂的神魂!
“快!记录!脉象如何?面色、瞳仁、呼吸、呓语……一字不落!”孙之鼎强压住心头的震撼,急声吩咐旁边的医徒,自己则再次凝神诊脉,细细体会着那渐渐平复、却已然与之前截然不同的脉息。
马齐则紧紧握住女儿依旧冰凉的手,看着她紧闭双眼、眼角犹带泪痕的模样,又是心痛,又是狂喜,浑身颤抖,语无伦次:“绾儿……绾儿你听见了是不是?你听见阿玛说话了是不是?别怕,别怕,阿玛在这儿,阿玛在这儿……”
暖阁内,药香混合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紧张与希望,弥漫开来。
窗外,天色渐明,寅时已过,卯时的微光,正悄然透过窗棂,驱散着黎明前最深的黑暗。
那不起眼的黑盒,那古怪的寅时无根水,那神秘的、来自“上头”的“安神定魄散”……
究竟是谁送来的?这背后,又隐藏着怎样的深意与目的?
无人知晓。但至少,在这漫长而绝望的守候中,富察绾绾这潭近乎死水的生命,终于被投入了一颗石子,激起了涟漪。
虽然,这涟漪,是以如此剧烈、甚至令人不安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