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是小年。富察府内,因着主人家心境与格格的病,并未如往年般大肆操办,只按例扫尘、祭灶,门楣上贴了应景的赤色挂钱,厨房里飘出些许糖瓜和祭灶果的甜香气,算是在这多事之秋里,勉强添上几分年节的气息。
然而,这表面的、刻意营造的平静之下,暗涌从未停歇。
粘杆处明面上的岗哨虽已撤去,但暗处的眼睛却更多,更隐蔽。富察府周围几条街巷,多了些看似寻常的摊贩、更夫、乃至游手好闲的闲汉,他们目光锐利,步履稳健,日夜交替,将这座府邸围得如同铁桶。府内,马齐也暗中加强了守备,心腹家丁轮班值夜,尤其对暖阁所在的内院,更是严防死守,连只陌生的鸟儿飞过,都要引起一阵紧张。
小喜更是将全部心神都系在了富察绾绾身上。喂药喂食,擦身按摩,陪她说话,扶她走动,事无巨细,亲力亲为。夜里也和衣睡在暖阁外间的小榻上,稍有风吹草动便警醒查看。她知道格格这条命是捡回来的,也知道暗处不知有多少双眼睛、多少只手,还在觊觎着、等待着。她不敢有丝毫懈怠。
这一日,天气阴冷,北风刮得紧,吹得窗棂呜呜作响。富察绾绾午睡醒来,精神比前几日似乎更萎靡些,恹恹地靠坐着,连小喜端来的、她平素还算喜欢的燕窝粥,也只用了小半碗便摇头推开。
“格格,可是身子不适?要不要请孙太医来瞧瞧?”小喜见她脸色比平日更显苍白,额角似乎还隐有虚汗,不由担忧道。
富察绾绾轻轻摇头,目光有些涣散地望着虚空某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袖口。“无妨…只是…心里有些发慌…” 她声音低微,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疲惫与不安。
小喜心头一紧。格格很少主动说“心里发慌”,这种感觉往往预示着某些不好的事情。她连忙柔声安抚:“许是今儿风大,吹得窗子响,惊着了。奴婢把炭火烧旺些,再给您念会儿书,可好?”
富察绾绾不置可否,只是微微蹙着眉,那股没来由的心悸感,如同冰冷的藤蔓,丝丝缕缕缠绕上来,越收越紧。她说不清缘由,只觉得周遭的空气似乎都变得滞重压抑,仿佛有什么看不见的危险,正在悄然逼近。
就在这时,外间传来轻微却急促的脚步声,随即是低低的交谈声,隐约能听到“老爷”、“宫里”、“急召”等字眼。富察绾芊的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目光倏地转向门口方向,虽然隔着门帘,什么也看不见。
很快,脚步声远去。片刻后,小喜从门外进来,脸色有些发白,强自镇定着,手里却端着一个红漆托盘,上面放着一盅热气腾腾的汤品。
“格格,”小喜的声音比平时更轻柔,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宫里…贵妃娘娘体恤,念着年节将近,格格身子又弱,特意赏下了御膳房新制的‘八珍养生羹’,说是最是温补益气,命人快马加鞭送来的,还热着呢。您…多少用一些?”
富察绾绾的目光落在那盅汤上。精致的青花瓷盅,盖子微微掀开一角,袅袅热气升腾,带着一种混合了多种药材与食材的、复杂而浓郁的香气。这香气…似乎有些过于馥郁了,隐隐压过了汤羹本身该有的清鲜。
她记得,从前在宫里时,也并非没有受过赏赐。贵妃钮祜禄氏,性子是出了名的宽和谨慎,待人接物颇有章法,从不会如此突兀地、在年节前夕、单独赏赐她这样一个“戴罪养病”的臣女如此贵重的汤品。更遑论,是这般“快马加鞭”送来。
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骤然变得尖锐起来。她抬眸,看向小喜。小喜端着托盘的手指,指节微微泛白,眼神避开了她的注视,只盯着那盅汤,声音放得更轻:“贵妃娘娘恩典,格格…好歹尝一口,也是领了娘娘的心意。”
不对。很不对。
富察绾绾的呼吸微不可察地急促了一瞬。阿玛被急召入宫…贵妃突然赏下“八珍养生羹”…小喜反常的紧张与暗示…还有空气中那过于浓郁的、几乎要掩盖某种异样的香气…
电光石火间,一个可怕的念头攫住了她。德妃虽倒,乌雅氏虽败,但这宫中、这京城,想要她悄无声息消失的人,恐怕从未减少。阿玛被支开,赏赐突如其来,这盅汤…
她的目光缓缓移向小喜,没有质问,没有惊慌,只有一片沉静的、了然的冰冷。她极轻微地、几不可察地摇了一下头。
小喜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格格看出来了!她也察觉到了!这汤…果然有问题!送汤的内侍是生面孔,态度虽然恭敬,眼神却有些飘忽。她本就觉得蹊跷,但贵妃赏赐,又是打着“体恤”的名头,岂敢轻易质疑?只能硬着头皮端进来,只盼是自己多心。可如今连格格都…
小喜的手开始微微发抖,几乎要端不稳托盘。怎么办?直接倒掉?那送汤的内侍还在外间等着回话!说格格身子不适,暂时不用?贵妃赏赐,岂容推辞?万一惹恼了贵妃,或是传到宫里,岂不又是祸端?
就在小喜心乱如麻、冷汗涔涔之际,富察绾芊的目光,却越过她,落在了暖阁角落那个不起眼的、存放她少许私人物件的小螺钿柜子上。那里,在最底层的暗格里…
她记得,那夜在清漪园偏殿,生死一线之际,那个神秘的灰衣人,除了留下“九还丹”,还给了小喜三根…紫色的线香。并叮嘱,若有万一,或遇不明之人接近,可于殿外逆风处点燃…
当时她神智昏沉,听得模糊,只记得小喜后来曾低声跟她提过,将线香仔细收好了。这些日子养病,几乎要将此事忘却。可此刻,那股濒死的寒意与危机感,让她尘封的记忆猛然被触动。
“小喜…”她开口,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镇定,“柜子…最下层…香…”
小喜先是一愣,随即猛地反应过来!是了!那三根线香!灰衣人留下的!她怎么忘了这个!
她几乎是不假思索地放下托盘,也顾不得那盅“八珍养生羹”还在冒着可疑的热气,快步走到螺钿柜前,蹲下身,手指有些颤抖地摸索到暗格的机关,轻轻一按。暗格无声滑开,里面除了一些旧日的香囊、帕子等物,果然静静躺着一个小巧的、非金非木的扁平盒子。
小喜迅速取出盒子,打开。里面垫着柔软的丝绒,三根仅有小指长短、色泽深紫、隐有暗金色细密纹路的线香,静静地躺在那里。没有寻常线香的烟火气,反而散发出一种极淡的、清冽的、仿佛雨后被雷霆击打过的古木般的奇异冷香。
就是它!
小喜的心脏狂跳起来,几乎要撞出胸腔。她回头看向富察绾绾,富察绾绾对她微微颔首,目光沉静而决绝。
没有时间犹豫了!送汤的内侍还在外间等候,拖得越久,越容易引起怀疑。这盅汤,无论如何是不能让格格碰的。而拒绝贵妃赏赐,后果难料。此刻,这神秘的线香,或许是唯一的、也是最后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