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喜紧紧攥住那盒线香,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她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北风立刻呼啸着灌入,吹得她鬓发飞扬。她背对着门口,用身体挡住可能投来的视线,迅速取出一根线香,就着炭盆里燃着的银霜炭,将香头凑了上去。
奇异的景象发生了。那紫色的线香并未像普通线香那般被轻易点燃,而是香头在接触炭火的瞬间,闪过一点极其微弱的、几乎看不见的幽蓝色火星,随即,一缕极其清淡的、近乎透明的烟气袅袅升起。这烟气并不扩散,反而如同有生命一般,凝聚成极细的一线,顺着窗缝钻了出去,逆着凛冽的北风,迅速消失在阴沉的天色中,连一丝气味都未留下。
小喜不敢多看,迅速将剩余的线香收好,关上暗格,又将窗户合拢,只留一线缝隙。做完这一切,她只觉得后背已被冷汗浸透,手脚冰凉,几乎站立不住。
她定了定神,转身走回榻边,脸上已换上一副略带歉意的、忧心忡忡的表情,对着那盅依旧热气腾腾的“八珍养生羹”,叹了口气,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能让外间可能留心的人听到:“格格今日脾胃实在不佳,连平日的药膳都难以下咽,这御赐的羹汤虽好,只怕虚不受补,反而辜负了贵妃娘娘美意…这可如何是好?”
她一边说着,一边用眼神示意富察绾芊。富察绾绾会意,立刻蹙紧眉头,抬手虚弱地按住胸口,做出欲呕之状,脸色愈发苍白。
小喜连忙上前,做出拍抚状,又扬声对外间道:“劳烦公公回禀贵妃娘娘,格格感激娘娘恩典,只是今日实在病体沉疴,无福享用,待他日稍愈,定当亲往叩谢。” 语气恭谨,理由也还算说得过去。
外间似乎安静了一瞬,随即响起一个太监略显尖细、却还算客气的回应:“既如此,咱家便如实回禀娘娘。还请格格好生将养。” 脚步声响起,似是那送汤的太监,终于离去了。
直到那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院外,小喜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松懈,整个人几乎虚脱般晃了晃,扶着榻沿才站稳。她与富察绾芊对视一眼,两人眼中皆是劫后余生般的惊悸与庆幸。
“那汤…”小喜看向那盅依旧冒着热气的羹汤,眼神充满厌恶与恐惧。
“倒掉…小心些…”富察绾绾气若游丝,方才一番做戏,几乎耗尽了她刚刚积蓄起的一点力气。
小喜点头,端起托盘,走到墙角一个不起眼的、用来倾倒洗漱废水的铜盆旁,正要将汤盅里的东西倒掉,眼角余光却瞥见汤盅盖子内侧,似乎有一点极不显眼的、暗褐色的、如同干涸血渍般的污迹。
她心头一跳,强忍着恶心,用帕子垫着手,小心掀开盖子。只见那盅所谓的“八珍养生羹”,汤汁浓稠,色泽深沉,各种滋补食材清晰可见,香气扑鼻。乍一看,并无异样。但若仔细嗅闻,在那浓郁的香气掩盖下,似乎隐隐有一丝极其淡薄、却令人闻之头晕的甜腥气。而汤盅盖子内侧那点污迹…
小喜脸色煞白,不敢再细看,迅速将整盅汤羹倒入铜盆,又用清水反复冲洗了汤盅和托盘,确保不留一丝痕迹。做完这一切,她仍觉得心惊肉跳,仿佛那甜腥气还萦绕在鼻端。
“格格…”她回到榻边,声音带着后怕的颤抖,“那汤…怕是真的…”
富察绾绾闭着眼,轻轻点了点头。方才离得近,她也隐约闻到了那丝不寻常的甜腥,与记忆中清漪园那碗差点要了她性命的毒药,何其相似!只是更加隐蔽,更加高明。
贵妃…或者说,借贵妃之名行事的人…竟是如此迫不及待,连年节都等不得,就要在阿玛被支开的空当,对她再次下手!
若非…若非阿玛平日谨慎,府中守卫森严,让小喜有了警惕;若非她自己对危险有了近乎本能的直觉;若非…那神秘灰衣人留下的三根线香…
她不敢想象后果。
“香…点了?”她睁开眼,看向小喜,声音虚弱却清晰。
小喜用力点头,眼神中充满了对那灰衣人、以及留下线香之人的感激与敬畏。“点了,奴婢按那人说的,在窗边逆风处点的。烟气很怪,一下子就散出去,不见了。”
富察绾绾沉默片刻,缓缓道:“此事…勿要对人言。阿玛…也暂不必说。” 说了,徒增阿玛担忧,且此事牵涉宫中贵妃(无论真假),一个处理不当,便是更大的祸端。那线香既已点燃,便看…天意吧。
小喜重重点头:“奴婢明白。”
暖阁内重归寂静,只有炭火偶尔噼啪作响。方才的惊心动魄,仿佛只是一场幻觉。但空气中残留的、那丝若有若无的甜腥气,以及小喜煞白的脸色、富察绾绾额角未干的冷汗,都昭示着方才的真实与凶险。
窗外,北风依旧呼啸,天色愈发阴沉。那根点燃的紫色线香,化作了无形无味的烟气,融入了凛冽的寒风,飘向了未知的远方。
它究竟会引向何方?会带来救兵,还是…更大的麻烦?
无人知晓。
富察绾绾重新闭上眼,手指却紧紧攥住了身下的锦褥。
这看似平静的富察府,这温暖如春的暖阁,从来都不是与世隔绝的桃源。致命的危机,如同潜伏在暗处的毒蛇,随时可能吐出信子。
而这一次,她们侥幸躲过。
下一次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