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妃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轻得几乎听不见：“天潢贵胄……也有天潢贵胄的难处。高处不胜寒哪。”她顿了顿，话锋微转，“你阿玛是个能臣，皇上倚重。你也是个懂事的孩子。这宫里宫外，看着花团锦簇，实则步步艰难。有些事，有些人，近了是麻烦，远了……也未必是福气。关键是要看得明白，守得住本心。”

这话说得云山雾罩，却字字千斤。是在提醒她远离皇子们的是非？还是在暗示她，无论靠近哪位阿哥，都会带来麻烦？抑或是……让她自己掂量清楚？

“娘娘教诲，臣女铭记于心。”车绾绾只能这般回答。

德妃似乎有些倦了，摆摆手：“本宫乏了，你回去吧。今日叫你来，不过是说几句闲话，不必拘谨。”

“是，臣女告退。”

退出偏殿，车绾绾才发现自己的手心已沁出薄汗。德妃的话，看似温和，实则绵里藏针。这位娘娘，果然不简单。她对自己的两个儿子……似乎也并非毫无偏向，只是那偏向藏在更深的算计之下。

回到暖阁，宴席已近尾声。太后歇下后，众位福晋格格们也陆续告辞。车绾绾随着人流往外走，只觉得身心俱疲。这一场“赏雪宴”，赏的不是雪，是人心的寒凉与算计。

刚出慈宁宫门，一阵寒风裹着雪粒子扑面而来，她不由得瑟缩了一下，拢紧了狐裘。

“富察格格留步。”一个清朗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车绾绾回头，竟是十三阿哥胤祥。他披着玄色大氅，站在宫灯下，眉目俊朗，笑容爽利，与这阴沉雪天格格不入。

“十三阿哥。”车绾绾福身行礼。

“不必多礼。”胤祥快走几步，与她并肩而行，“方才宴席上，格格那幅小画儿，别致得很。只是那雀儿躲在松石下觅食，看着倒有几分战战兢兢，可是在怕天上盘旋的鹰隼？”

车绾绾心中微动。胤祥这话，是在点她画中暗喻的处境？

“十三阿哥说笑了。不过是随意涂鸦，哪有什么深意。”她谨慎回答。

胤祥笑了笑，也不追问，只道：“雪天路滑，格格小心脚下。这宫里路杂，有时候看着是捷径，走上去才知道坑洼不平。还是挑那看得清、踩得实的路走，稳当些。”

这话说得更直白了。是在提醒她，不要被表面的繁华或某些人的热情迷惑，要看清局势，选择稳妥的路？

“谢十三阿哥提点。”车绾绾低声应道。

“提点谈不上，不过是闲聊几句。”胤祥摆摆手，正色道，“四哥让我带句话给格格——‘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然根基深厚，何惧微澜？’”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根基深厚，何惧微澜？

车绾绾咀嚼着这句话。四阿哥胤禛，这是在告诫她不要过于显露锋芒，同时……也是在暗示，富察家的根基（或者说，他愿意提供的某种倚仗？）足以让她应对风浪？

她抬眼看向胤祥。这位十三阿哥与四阿哥交好是众所周知的事情，他此刻传话，代表的是四阿哥的态度。这态度，比起八福晋的拉拢、九福晋的敲打、德妃的敲打与暗示，似乎……更直接，也更让人捉摸不透。

“臣女愚钝，恐辜负四贝勒美意。”她斟酌着词句。

胤祥却朗声一笑：“美意不美意的，四哥没明说，我也只是传话。格格是聪明人，自有分寸。到了，我的路在那边，先走一步。”他指了指另一条岔路，拱拱手，转身大步离去，背影洒脱。

车绾绾站在原地，看着胤祥消失在雪幕中，又回头望了望灯火通明却寒意森森的慈宁宫，只觉得这重重宫阙，像一张巨大的、无形的网，而她就是网中那只茫然的小雀。

青松傲雪，幽雀自啼？谈何容易。

回到富察府，已是华灯初上。富察·马齐还在书房，听闻女儿回来，立刻将她唤去询问宫中情形。

车绾绾将宴席上种种，德妃召见，以及十三阿哥传话，一一说了，只略去了九福晋那些更为直白的言辞。

富察·马齐听完，久久沉默，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眉心拧成一个川字。

“阿玛？”车绾绾有些不安。

“德妃娘娘……”富察·马齐缓缓开口，“她这是告诉你，也告诉为父，无论老四还是老十四，都不是良配。至少，在她看来，富察家的女儿，嫁给她哪个儿子，都可能带来麻烦，或者……不被她所喜。”

车绾绾默然。德妃的态度确实暧昧，看似关心，实则疏离，甚至隐含警告。

“至于四爷让十三爷传的话……”富察·马齐沉吟，“‘木秀于林’是提醒你低调，‘根基深厚’……是在暗示，他可以成为富察家的倚仗？还是说，他认为富察家本身根基够厚，不必惧此微澜？”

“女儿不知。”车绾绾老实回答。四阿哥的心思，太难猜了。

“这位四爷……”富察·马齐叹了口气，“心思深沉，行事果决，绝非池中之物。只是，圣心难测啊。”他看向女儿，眼中满是忧虑，“绾绾，今日之宴，你也看到了。如今你是想躲也躲不开了。各方势力，都将你视为一枚可用的棋子。为父在朝一日，尚可护你一二，可若有一日……”

他没有说下去，但车绾绾明白。若有一日父亲失势，或者康熙态度有变，她便如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

“阿玛，”车绾绾抬起头，目光沉静，“女儿不想做棋子。”

富察·马齐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欣慰，更多的却是无奈：“傻孩子，这局棋，一旦被摆上棋盘，就由不得你了。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你能跳出棋盘，或者……”富察·马齐的声音压得极低，“找到那个最终能掌控棋盘的人，并且，让他觉得你不可或缺。”

跳出棋盘？谈何容易。她是富察家的女儿，这个身份就注定了她无法置身事外。那么，只剩下后者——找到那个能赢的人，并且让他需要自己。

可是，谁才是最终能掌控棋盘的人？是如今看似地位稳固的太子？是贤名在外的八爷？是深沉难测的四爷？还是……圣心独运的康熙皇帝？

而她自己，一个穿越而来的灵魂，除了对历史模糊的预知和一些与时代格格不入的想法，又有什么资本，能让那个最终的赢家觉得“不可或缺”？

窗外，雪越下越大，簌簌地落在屋檐窗棂上，积起厚厚一层，仿佛要将所有阴谋算计、人心鬼蜮都掩埋起来。

但车绾绾知道，雪终会化，而化雪之时，往往更加寒冷彻骨。

她站在窗前，看着漫天飞雪，心中那个模糊的念头，却在此刻渐渐清晰起来。

不能被动等待，不能任人摆布。

即使身为棋子，也要做一颗……知道自己在哪盘棋上，并且，尽量能左右棋局走向的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