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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第四十四章 车绾绾的布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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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场奢侈的、深夜无声的痛哭,仿佛一道隐秘的分水岭。泪水冲刷掉的,不仅是连日来积压的恐惧、委屈与彷徨,更是一种近乎天真的、对命运仍存侥幸的软弱。当晨曦再次照亮撷芳殿的窗棂时,车绾绾坐在镜前,看着镜中那双因为哭过而微微红肿、却异常清澈冷静的眼眸,心中一片冰封般的清明。

软弱无用,眼泪更无用。既然退无可退,避无可避,那便只有迎上去,在这看似绝境的棋盘上,为自己杀出一条生路。康熙的悬而未决,德妃的暗示回护,胤禵的偏执威胁,八爷党的步步紧逼,四阿哥的静待时机……所有这些,不再是压垮她的巨石,而是她必须厘清、必须利用的棋局要素。

她不再是被动等待裁决的棋子。她要成为布局者,哪怕只是这宏大棋局中一个微小角落的布局者。

第一步,她需要更准确的信息,尤其是关于八阿哥与张明德勾结的实质内容。胤禛的提醒绝非空穴来风,“天命”、“异象”是帝王大忌,若能抓住真凭实据,或可成为扭转局势的关键。但如何获取?她无法接近八爷府,更接触不到核心机密。

她将目光投向了慈宁宫。太后虔诚信佛,对僧道之流,尤其是那种“有真本事”的,向来礼敬有加。张明德能在京中权贵间混得风生水起,其“相面”、“占卜”之术必有过人之处(或至少伪装得极好),太后未必没有耳闻,甚至可能……召见过?若能说动太后,或许能以此为切入点。

这日去慈宁宫请安,车绾绾特意提早了些。太后刚诵完早经,正由宫女伺候着用早膳,见她来,便笑着招手:“绾丫头来了,过来陪哀家用些。”

车绾绾谢恩上前,并未立即用膳,而是走到太后身侧,接过宫女手中的玉梳,柔声道:“让臣女伺候太后梳头吧。”

太后微微诧异,随即笑道:“你这孩子,今日怎么这般勤快?可是有事要求哀家?”

车绾绾手上动作轻柔,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孺慕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臣女能有何事相求?只是见太后近日似乎有些神思不属,可是夜里歇得不安稳?或是……有什么烦心之事?臣女愚钝,不能为太后分忧,只能做些小事,愿太后舒心些。”

太后闭目享受着梳头的舒适,闻言叹了口气:“人老了,夜里难免多梦。倒也没什么烦心,只是前几日内务府来说,今年春旱,京郊几处皇家寺庙都报说祈福法事需增补用度,其中提及一个叫……张明德的游方道士,献上的祈雨符箓颇有些灵验,想要多加些供奉。哀家听着,总觉得这些方外之人,还是少沾染为妙。先帝在时,便最恶僧道干政。”

张明德!献符祈雨!内务府!车绾绾心中剧震,手上动作却丝毫未乱,顺着太后的话道:“太后圣明。方外之人,潜心修行自是好的,若借机攀附权贵,干预俗务,便失了本分。臣女幼时听家母提过,前朝便有妖僧妖道,以邪术蛊惑人心,甚至祸乱宫闱,最终害人害己。太后心存警惕,是社稷之福。”

太后睁开眼,从镜中看了车绾绾一眼,目光深邃:“你倒是懂事。只是这世间,真能守住本分的出家人,又有几个?多是些欺世盗名、攀龙附凤之辈。这个张明德,哀家也略有耳闻,听说在些王公府上颇为吃得开,尤其……”她顿了顿,没有说下去,转而道,“罢了,不说这些。你梳头的手艺倒是不错。”

车绾绾知道太后未尽之言是什么——尤其与八阿哥府往来密切。太后显然对此人并无好感,甚至心存警惕。这便好。

“太后过奖了。”车绾绾恭顺道,仿佛只是随口闲谈,“臣女只是觉得,这等涉及天象、符箓之事,最是玄虚难测。灵验了,是上天垂怜;若不灵,或是其中另有蹊跷,反倒容易引人非议,甚至……授人以柄。还是谨慎些好。”

太后若有所思,没有接话。

从慈宁宫出来,车绾绾心中已有了初步的计划。太后不喜张明德,且对其与权贵(尤其是八阿哥)往来有所疑虑。这是一个可以利用的缺口。但仅凭太后不喜,不足以动摇根本。她需要更“实在”的东西。

接下来的几日,车绾绾开始有意识地在陪伴温宪公主时,将话题引向一些“奇闻异事”、“民间传说”,尤其是关于“假借天命、图谋不轨”的历史故事或前朝典故,讲得绘声绘色,又隐含警世之意。十公主听得津津有味,有时还会拿去说给德妃或其他小阿哥、小格格听。车绾绾要的,就是这种“不经意”的流传,在宫中尤其是女眷和年幼皇子公主中,埋下一颗对“妖言惑众”警惕的种子。

同时,她通过春杏,设法与内务府一些相熟、又对八爷府近年用度激增(尤其是檀香、朱砂等物)颇有微词的底层太监、宫女“闲聊”,话题总是“无意间”绕到各王府的稀奇事、豪奢用度上,对那些“做法事”、“求符箓”的举动,流露出适当的惊讶与不解——“怎的这般耗费?莫非真有什么了不得的大事要求神问卜?”

这些零碎的议论,如同散落的火星,暂时看不出效果,但车绾绾知道,在人心浮动的宫廷,尤其是在康熙对储位之事悬而未决、对儿子们结党尤为敏感的时期,任何关于“天命”、“异象”、“频繁法事”的传闻,都可能在关键时刻,被有心人利用,或引发皇帝的猜忌。

她做的很小心,很隐蔽,绝不直接指向八阿哥或张明德,只是营造一种氛围,埋下一些引子。真正的“证据”和致命一击,她目前无力获取,那需要胤禛那边的力量。但她可以为他创造条件,至少,让“张明德”这个名字,在康熙耳边响起时,不再仅仅是一个“有道之士”,而是一个可能“结交宗室、窥测天心”的危险符号。

这日,文先生来授课。检查功课时,他拿起车绾绾新近写的一篇论“汉武巫蛊之祸”的史论,仔细看了许久,才缓缓道:“此文立意颇深,借古讽今,鞭辟入里。尤其对‘小人以术数惑上,以谶纬乱政’之害,剖析甚明。只是……”他抬眼,目光如炬,看向车绾绾,“格格以为,当如何防微杜渐,杜绝此类祸患?”

车绾绾迎上文先生的目光,坦然道:“学生以为,上有所好,下必甚焉。为君者当远佞臣,亲贤臣,明察秋毫,不使妖言有惑乱圣听之机。为臣者当守正不同,不附邪说,遇有异常,当直言进谏。而居于宫闱之内,如学生这般,虽人微言轻,亦当时时自省,远离是非,不传虚妄之言,更不可为虎作伥。若见有宵小借鬼神之名,行不轨之事,虽无力直斥其非,亦当心存警惕,谨言慎行,以免无辜受累。”

她这番话,既回答了问题,也隐晦地表明了自己的态度和正在做的事情——远离是非,心存警惕,不传虚言,但也在“谨言慎行”的范围内,施加着微小的影响。

文先生深深看了她一眼,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赞许,微微颔首:“格格能作此想,甚好。然则,树欲静而风不止。有时,非是你要卷入是非,而是是非自来寻你。届时,又当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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