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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第四十五章 落子无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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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三月,紫禁城的空气里已浮动着若有似无的暖意,但人心却仿佛依旧滞留在料峭的寒冬。胤禵的抚远大将军仪仗,在钦天监选定的吉日,浩浩荡荡地驶离了京城。旌旗猎猎,甲胄鲜明,年轻的皇子端坐马上,意气风发,引得百姓夹道欢呼,也牵动着朝野无数双眼睛。

车绾绾没有去送行。她站在撷芳殿高高的台阶上,远远望着那支逶迤而去的队伍消失在宫墙之外,心中并无多少波澜。胤禵临行前,又试图闯宫见她一面,被德妃以“出征在即,当静心思虑军务,勿为儿女私情所扰”为由,强行拦在了永和宫外。只遣人送了一柄镶金嵌玉的匕首进来,附言只有四字:“待我凯旋。”

车绾绾让春杏将那柄华贵而危险的匕首收入库房最深处,如同封存一段不容触碰的过往。胤禵的执念如同他送来的这把匕首,华丽,锋利,却也极易伤人伤己。他的离去,暂时移开了压在她头顶的一座火山,却也意味着,当这座火山再次喷发,携着赫赫军功归来时,其威势将更加难以抵挡。

她必须在这段“平静”期里,加速自己的布局,巩固已有的成果,并为胤禛那边,提供更有价值的东西。

慈宁宫那日“无心”之言引发的涟漪,比她预想的扩散得更广。太后对张明德的反感似乎并未随时间消退,反而在一次与康熙闲谈时再次提及,言语间对“方外之人插手皇家事务”愈发不以为然。康熙当时未置可否,但据说事后独坐良久,召见了粘杆处(雍正朝“血滴子”前身)的统领。

紧接着,朝中风向也起了微妙变化。几位素以耿直闻名的御史,先后上疏,或直言“妖言惑众,动摇国本”,或暗指“结交术士,窥测天机,其心可诛”,虽未指名道姓,但明眼人都知所指向。这些奏折并未如往常般被留中,康熙批阅得格外仔细,甚至召见了其中一位言辞最激烈的御史,详细询问。

八阿哥胤禩显然察觉到了这股暗流。他依旧温文尔雅,笑容无可挑剔,但来往八爷府的官员中,那些与僧道术士往来密切的面孔,明显减少了。八福晋郭络罗氏入宫的次数也少了,即便来,在太后和德妃面前,也绝口不提任何“祈福”、“祥瑞”之事。整个八爷党,仿佛一夜之间变得更加“端正务实”。

但车绾绾知道,这只是表面的收敛。真正的暗流,只会因为压制而变得更加汹涌。她需要更确凿的东西,一击必中的证据。而机会,往往藏在最不经意的细节里。

这日,内务府派了几个小太监来撷芳殿送一批新到的宫花绸缎。领头的是个姓刘的年轻太监,手脚麻利,嘴也甜,一边指挥着人将东西入库登记,一边赔着笑对车绾绾道:“格格您瞧,这匹雨过天青的软烟罗,是江南刚贡上来的,统共也没几匹,内务府特地给格格留了一匹,这颜色最衬格格的气质。”

车绾绾淡淡瞥了一眼,确实是不错的料子。她点点头,示意春杏打赏。刘太监千恩万谢地接了,却磨蹭着不走,觑着左右无人,压低声音道:“格格,奴才前几日在广储司(内务府下属库房)当值,碰见一桩怪事,心里头嘀咕,不知当讲不当讲……”

车绾绾心中一动,面上不动声色:“哦?什么怪事?但说无妨。”

刘太监凑近些,声音压得更低:“奴才那日清点库房,见着八爷府上的人来领一批上好的陈年檀香木,说是府上做法事要用。这本是常事。可怪就怪在,那檀香木的成色、年份,竟是比往年宫里祭祀太庙用的还好!奴才多嘴问了一句,那来领东西的管事竟趾高气扬,说什么‘这可是给张真人炼丹合药用的,寻常祭祀岂能相比?’奴才当时心里就咯噔一下,这张真人……奴才也听过些风声,那可是能掐会算、能通鬼神的人物,八爷对他恭敬得很。可用这等堪比太庙祭品的檀香炼丹……这,这规格是不是……有点儿过了?”

他一边说,一边小心观察着车绾绾的脸色。

车绾绾心中冷笑。炼丹?张明德一个道士,给八阿哥炼丹?炼的是什么丹?长生不老?还是……更犯忌讳的东西?用堪比太庙祭祀的檀香,这已不仅仅是奢侈,更是一种近乎僭越的暗示!

“刘公公,”车绾绾语气平静,“你这话,在我这儿说说便罢了,切不可外传。内务府的差事,自有章程,咱们做好本分便是。至于各府用度……皇上圣明,自有裁度。”

刘太监连忙点头哈腰:“是是是,格格教训的是,是奴才多嘴了。奴才也就是在格格跟前,觉得格格是明白人,才敢多说一句。格格放心,奴才绝不敢到外头浑说去。”他又说了几句奉承话,这才退下。

车绾绾独坐殿中,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刘太监的话,或许有夸张的成分,或许是他自己想攀附示好,但其中透露的信息却至关重要——八阿哥对张明德的供奉,已到了近乎逾制、甚至隐含不臣野心的地步!这“炼丹”之事,更是可大可小。若只是寻常养生丹药,倒也罢了;若牵扯到“天命”、“异象”甚至更不堪的东西……

她需要将这个消息递出去。但如何递?直接告诉文先生?太过明显。用那枚玉片?不到万不得已。

她沉吟片刻,有了主意。提笔铺纸,却不是写信,而是开始临摹一篇极其冷僻的道家典籍《周易参同契》中的段落。这篇典籍她从未在文先生面前提过,也非女子常读之书。在临摹到其中一段关于“铅汞化合,龙虎□□,丹成而圣”的玄奥文字时,她故意将其中几个关键的字,写得极其工整清晰,甚至微微加粗,而在整篇文字的末尾,她用极细的笔锋,添上了一行小字注解,看似是对原文的引申,实则暗藏机锋:

“外丹之术,不过金石铅汞,内丹之要,在于心性修持。然今有方士,假外丹之名,行蛊惑之实,以奇珍异材为饵,以天命祥瑞为辞,结交权贵,窥测神器。其心叵测,其行堪忧。昔秦皇汉武,求仙问道,终为方士所误,前车之鉴,可不慎乎?”

她将这篇“习字”混入下次交给文先生的功课中。以文先生的博学与敏锐,必能看出其中异常,也能读懂她的暗示——张明德在为八阿哥“炼丹”,且规格逾制,隐含不轨。结合之前关于“天命”、“异象”的提醒,足以引起胤禛那边的高度重视。

做完这一切,车绾绾揉了揉发酸的手腕,走到窗前。庭中海棠已结了小小的花苞,在晚风中轻轻摇曳。春色渐浓,但这宫墙内的寒意,却似乎更深了。

几日后,文先生来授课。检查功课时,他果然在那篇《周易参同契》的临摹上停留了许久。指尖缓缓拂过那行小字注解,良久,才抬眸看向车绾绾,目光复杂难辨,有赞许,有凝重,也有一丝几不可察的忧虑。

“格格近来……所读颇杂。”文先生缓缓道,语气听不出情绪,“连这等玄奥典籍也涉猎了?”

车绾绾垂眸:“闲来翻看,只觉其中道理幽深,然亦觉……有些方士之言,过于虚妄,恐非正道。学生愚钝,胡乱批注,让先生见笑了。”

“见笑倒不至于。”文先生将那张纸仔细折好,收入袖中,仿佛那是什么要紧物事,“格格能于玄虚之中见务实,于迷雾之中辨方向,实属难得。只是,”他话锋一转,声音压低,“过刚易折,过察无徒。有些事,点到即止即可,深入太过,恐反受其害。格格还需……善自珍重。”

这是在提醒她,不要做得太过,以免引起八爷党的警觉和反扑。

“学生谨记先生教诲。”车绾绾恭声应道。她知道,文先生明白了,消息也已传递出去。剩下的,就看胤禛如何运作了。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就在车绾绾以为可以稍微喘息之际,一个突如其来的变故,再次将她推到了悬崖边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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