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绾绾心中一凛,知道最关键的时刻到了。她不能慌,不能辩,也不能一味请罪。
“回皇上,”她保持着叩首的姿势,声音清晰,“奴才愚钝,不知身犯何罪,惹皇上雷霆之怒。奴才自入宫伴读以来,时刻谨记皇上、太后、皇后娘娘恩典,阿玛教诲,恪守宫规,陪伴公主,从不敢有丝毫懈怠,更不敢行差踏错。日前忽遭构陷,身陷囹圄,奴才惶恐无地,唯求皇上明察秋毫,还奴才清白。若奴才真有罪,任凭皇上处置,奴才绝无怨言。”
她将姿态放到最低,先表明一贯的“本分”,再喊冤,最后将决定权完全交给康熙,显得顺从又无辜。
康熙沉默着,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炕桌边缘,在寂静的暖阁中发出单调的“笃、笃”声。每一声,都仿佛敲在车绾绾的心尖上。
良久,康熙才缓缓道:“你说你遭人构陷。何人构陷于你?为何构陷于你?”
车绾绾心中一紧。这个问题不好答。指向八爷党?没有确凿证据,且会显得她攀咬皇子。不指?又如何解释?
“奴才……不知。”她选择最稳妥的回答,“奴才身份低微,与人无争,实在想不出为何会有人如此处心积虑陷害奴才。或许……是奴才无意中得罪了什么人而不自知,又或许……”她顿了顿,声音更低,“是有人想通过奴才,达到别的什么目的。奴才愚笨,不敢妄加揣测天家之事,更不敢妄议各位爷。奴才只信,皇上圣明烛照,定能查明真相,揪出幕后之人,以正宫闱。”
她将问题抛回给康熙,并再次强调“天家之事”、“各位爷”,暗示此事可能涉及皇子争斗,将自己定位为被利用的、无辜的棋子。
康熙盯着她,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剖开她的皮囊,直视她的内心。“有人告诉朕,你曾暗中打探八阿哥府上用度,尤其是药材香料。可有此事?”
来了!直接问及“窥探”之罪!
“绝无此事!”车绾绾立刻抬头,目光坦荡地迎向康熙(虽然只敢看皇帝衣袍下摆),“皇上明鉴!奴才与八爷府素无往来,岂敢行此大逆不道之事?定是有人诬陷!奴才愿与指控之人当面对质!”
“对质?”康熙冷笑一声,“那个指认你的宫女,昨日在慎刑司,‘突发急症’,暴毙了。”
暴毙了!车绾绾浑身一凉。八爷党下手了!灭口!这反而坐实了构陷!但她不能表现出“果然如此”的放松,必须表现出震惊与恐惧。
“暴……暴毙?”她声音发颤,脸上血色尽褪,眼中适时涌上难以置信的惊惶与后怕,“这……这……皇上!这分明是杀人灭口!他们……他们是要死无对证,坐实奴才的罪名啊!皇上!求皇上为奴才做主!”
她的反应真实而激烈,带着小女子面对宫廷阴谋应有的恐惧与无助。
康熙看着她惨白的脸和眼中的惊惶,眼神深邃难辨。“死无对证……那支金簪,经内务府重新核对账目,发现记录有误,并非出自你撷芳殿的份例,而是……从一批本该销毁的旧物中,被人私自取出,篡改了记录。”
金簪账目也有问题!果然被胤禛那边查出来了!车绾绾心中大定,面上却露出劫后余生般的庆幸与委屈,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地滚落下来(这次是真心实意的后怕与释放):“皇上……皇上圣明!奴才……奴才冤枉啊!”她伏地痛哭,肩膀耸动,将多日来的恐惧、委屈、绝望,尽数宣泄在这御前涕泣之中。
康熙看着她哭泣,没有出声安慰,也没有呵斥,只是面无表情地等待着。直到她的哭声渐渐低下去,变成压抑的抽噎,才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
“人证死了,物证是假的。看来,你确是被人构陷。”
车绾绾止住哭泣,以头触地,哽咽道:“谢……谢皇上明察!奴才……奴才……”
“但是,”康熙话锋陡然一转,语气变得无比冰冷,“构陷你的人,为何偏偏选了你?你又为何,会卷入这等是非之中?富察绾绾,你告诉朕,自你入宫以来,可曾做过什么,说过什么,足以让人将你视为……必须除之而后快的障碍?或者,视为可以拿来打击某些人的……利器?”
图穷匕现!康熙不再纠缠于“是否构陷”,而是直指核心——她在这场皇子博弈中,究竟扮演了什么角色?为何会成为目标?
车绾绾的心跳再次加速。她知道,这才是康熙今夜真正要问的。她的回答,将决定康熙最终如何处置她,如何看待富察家,甚至……如何看待她背后可能站着的四阿哥。
她必须慎之又慎。
“皇上……”她抬起泪痕斑驳的脸,眼中满是茫然与无辜,还有一丝被皇帝如此质问的惶恐,“奴才……奴才实在不知。奴才在宫中,除了陪伴公主,便是去慈宁宫向太后请安,偶尔得德妃娘娘召见问话,皆是恪守本分,从未与任何一位爷有过私下往来,更不敢妄议朝政,干涉天家事务。奴才……奴才只是富察家的女儿,是十公主的伴读,除此之外,奴才什么也不是,什么也不敢想啊!皇上若不信,可问太后,问德妃娘娘,问公主!奴才……奴才若有半句虚言,甘受天打雷劈!”
她将自己定位为最纯粹、最无知的“臣女”和“伴读”,撇清与任何皇子的特殊关联,将所有“异常”归咎于他人的“无故”陷害。同时抬出太后、德妃、公主作证,增加可信度。
康熙深深地看着她,那目光仿佛能穿透她所有的伪装,看到她灵魂深处。暖阁内一片死寂,只有烛火偶尔噼啪作响。
不知过了多久,康熙才移开目光,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声音飘忽,仿佛自言自语,又仿佛是说给她听:
“树欲静而风不止。这宫里,从来就没有真正能置身事外的人。你既然被卷进来了,是福是祸,就看你自己的造化了。”
他顿了顿,重新看向她,语气恢复了帝王的平淡与威严:“此事,朕已明了。你受委屈了。即日起,回撷芳殿去,好生歇着。没有朕的旨意,不必再去各宫请安,安心陪伴公主便是。至于其他……朕自有主张。”
回撷芳殿!这意味着,她的嫌疑被洗清了!至少,在康熙这里,她暂时安全了!
“奴才……奴才叩谢皇上天恩!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车绾绾重重叩首,心中那块巨石,终于轰然落地。
“去吧。”康熙挥了挥手,似乎有些倦了。
车绾绾再次叩首,起身,低着头,慢慢退出暖阁。直到走出养心殿的范围,被夜风一吹,她才感觉到后背早已被冷汗湿透,双腿软得几乎站立不住。
她赢了这一局。在康熙面前,暂时过关了。
但康熙最后那几句话,却像警钟,在她心中久久回荡——“树欲静而风不止”、“是福是祸,就看你自己的造化了”、“朕自有主张”。
皇帝看穿了吗?看穿了她并非全然无辜,看穿了她背后可能存在的联系,看穿了这场风波的本质?他所谓的“自有主张”,又是什么?是对八爷党的警告?是对四爷党的默许?还是……另一种更深的制衡与布局?
车绾绾抬头,望向乾清宫方向那永不熄灭的灯火,心中没有丝毫轻松,反而更加沉重。
图穷匕现之后,并非尘埃落定,而是更加诡谲莫测的新篇章。
她活着走出了慎刑司,走出了养心殿。但前方的路,依旧迷雾重重,杀机暗藏。
这场以她为中心的生死棋局,康熙落下了一子。而她,必须继续走下去,直到这盘棋,真正分出胜负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