积水潭畔与胤禛的会面,如同在车绾绾看似平静的心湖中,投下了一块巨石,激起的不是涟漪,而是深重的、久久难以平息的惊涛骇浪。那枚沉甸甸的赤铜令牌,贴身藏着,仿佛一块烧红的烙铁,时刻提醒着她,她与那深不见底的宫廷权谋、与那位心思深沉的冷面皇子之间,那根名为“同盟”或“牵扯”的线,不仅未曾因她出宫而断绝,反而被系上了更紧、也更危险的结。
回府的路上,她一直沉默。春杏小心翼翼地觑着她的脸色,不敢多问。直到马车驶入富察府侧门,在漱玉轩前停下,车绾绾才低声吩咐:“今日去广化寺上香之事,若有人问起,只说为太后和公主祈福,一切顺利。其他的,一个字也不许提。”
“是,小姐放心。”春杏连忙应下。
回到房中,车绾绾屏退左右,独坐灯下。她没有立刻取出那枚令牌,也没有急着去见父亲。她需要时间,独自消化今日所闻,理清纷乱的思绪,想清楚该如何向父亲转达,以及……父亲可能做出的反应。
胤禛的意图已昭然若揭。他不仅看穿了太子复位后潜藏的危机,更试图将富察家,这个在朝中颇有分量、又因立场相对超然而显得“可用”的重臣之家,拉入自己的阵营,至少是建立起一种隐秘的、休戚与共的联系。他给出的“好处”是预警和保护,而索要的“代价”,则是富察家未来的政治倾向,或许还有她车绾绾这条秘密的联络通道,以及她本人在某些关键时刻可能发挥的、难以预估的作用。
这对富察家而言,是一个至关重要的抉择。依附一位皇子,意味着巨大的政治风险,但或许也能换来在即将到来的风暴中更多的生存机会。保持绝对中立,看似安全,却可能因“不站队”而同时得罪各方,尤其在太子若真的再次失势、或其他阿哥强势崛起时,可能成为被清洗的对象。
父亲会如何选择?以她对父亲的了解,富察·马齐为官数十载,历经风波,其立身之本便是“忠君”与“务实”,对结党营私深恶痛绝,这也是他能得康熙信任、稳居高位的重要原因。要他明确投向某位皇子,哪怕是看似沉稳可靠的胤禛,恐怕也绝非易事。
但胤禛的警告也非危言耸听。太子复位后的种种迹象表明,这位储君并未真正吸取教训,其门下势力正蠢蠢欲动。富察家树大招风,难保不会成为某些人眼中的绊脚石或肥肉。闭门自守,真的能保平安吗?
思虑再三,车绾绾决定,将今日之事,原原本本告知父亲。如何抉择,是父亲的事。但她必须将所有的利害、所有的风险,清晰地摆在父亲面前。这不仅是作为女儿的责任,也关乎她自身,乃至整个富察家的未来。
她一直等到夜深人静,估摸着父亲已处理完白日公务,书房灯火未熄,这才整理了一下衣衫,也未带春杏,独自一人,悄悄前往“慎思斋”。
书房内,富察·马齐果然还未歇息,正就着灯火,批阅着一份公文。见女儿深夜前来,脸上并无多少讶异,似乎早有预料,只示意她坐下,屏退了门口的小厮。
“绾儿,这么晚来,可是有事?”富察·马齐放下笔,揉了揉眉心,语气温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阿玛,”车绾绾在父亲下首的椅子上坐下,没有绕弯子,直接道,“女儿今日午后,去了积水潭揽月亭,见了四贝勒。”
富察·马齐执笔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抬眼看向女儿,目光瞬间变得锐利如鹰:“他找你所为何事?”
车绾绾将胤禛所言,关于太子提拔凌普、朝局暗流、对富察家的警示,以及那枚赤铜令牌和秘密联络渠道,一五一十,毫无隐瞒地说了出来。她语速平缓,叙述清晰,尽量不带个人情绪,只做客观转达。
书房内一片寂静,唯有烛火哔剥作响。富察·马齐的脸色,随着女儿的讲述,从最初的凝重,渐渐变得沉郁,眉头深锁,放在桌上的手,指节微微泛白。他久久未语,只是目光深沉地望着跳跃的烛火,仿佛那火焰中,正燃烧着惊心动魄的朝局风云与家族命运。
良久,他才长长地、沉重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声中,充满了无尽的疲惫与一种深沉的忧虑。
“雍亲王……”他低声念出这个爵位(胤禛已于康熙四十八年晋封和硕雍亲王),摇了摇头,“他倒是看得清楚,也想得深远。太子复位,看似风光,实则危机四伏。凌普之事,不过是个开头。接下来,只怕还有更多不堪之事。皇上……皇上心里,怕是比谁都明白。”
他站起身,在书房内缓缓踱步,身影被灯光拉得忽长忽短。“他欲拉拢我富察家,倒也在情理之中。我富察·马齐在朝数十载,自问于国于民,无愧于心,于皇上,亦是一片赤诚。不偏不倚,不党不群,此乃为父立身之本,亦是皇上信重之由。若此时改弦更张,投于亲王门下,且不说背弃多年坚持,单是皇上那里……”他停下脚步,看向车绾绾,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忌惮,“皇上最恨的,便是臣下与皇子阿哥结党营私!昔日明珠、索额图,前车之鉴,犹在眼前!八阿哥之事,更是近在咫尺!”
车绾绾默然。父亲说的,正是她最担心之处。康熙的猜忌与对皇权的绝对掌控,是悬在所有意图结党的大臣头顶的利剑。
“可是,”富察·马齐话锋一转,语气更加沉重,“雍亲王所言,也非全无道理。树欲静而风不止。太子若真的一意孤行,其门下那些魑魅魍魉,为攫取权位钱财,无所不用其极。我富察家无党,在某些人眼中,或许便是‘异类’,是阻碍。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尤其……若这暗箭,来自储君授意,或是假借储君之名……”
他走到窗前,推开一丝缝隙,让深秋寒冷的夜风灌入,似乎想借此驱散心头的烦闷。“闭门自守,或许能避一时,却难保长久。昔日张英、李光地等老臣,何等谨慎,最终不也被卷入漩涡,难以全身而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