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绾绾的心也随之沉了下去。父亲的犹豫与挣扎,她感同身受。这几乎是一个无解的死局——不靠向任何一方,可能被各方倾轧;靠向一方,则必然触怒皇帝和其他皇子,风险更大。
“阿玛,”她轻声开口,“四爷并未要求富察家明确投效,只是……提醒我们早做防备,并给了女儿一条紧急联络的渠道。或许……他的意思,并非是让富察家公然站队,而是希望建立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在关键时刻,能互通声气,彼此回护?”
富察·马齐转过身,目光复杂地看着女儿:“绾儿,你可知,这等‘心照不宣的默契’,与公然结党,在皇上眼中,有时并无区别!一旦被察觉,便是欺君大罪!再者,雍亲王此人,心思深沉,行事果决,绝非易于相与之辈。与他牵扯过深,无异于与虎谋皮。今日他给你令牌,是示好,也是……将你,将我富察家,牢牢绑在了他的船上!日后若他有需,我富察家,恐怕难以拒绝,亦无法脱身!”
父亲看得透彻。车绾绾何尝不知?与胤禛合作,风险极高。但……眼下还有其他更好的选择吗?投向太子?那无异于自寻死路。投向其他阿哥?十四阿哥偏执难测,且与康熙对太子的制衡策略相悖;三阿哥、五阿哥等,或实力不济,或无此野心。
似乎……真的没有太多选择。
“那枚令牌……”富察·马齐沉吟道,“你且收好。非到万不得已,绝不可动用。至于雍亲王所言……为父需仔细思量。”他走回书案后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眼中神色变幻不定,“太子复立,根基未稳,皇上对其,防范之心只怕更甚于往日。此时若有人能稍抑太子气焰,整顿朝纲,清除蠹虫,于国于民,未必不是一件好事。雍亲王勤于政务,严于律下,在整顿吏治、清理亏空上,确有其能。皇上对此,亦是默许甚至鼓励的……”
车绾绾心中一动。父亲这话,似乎是在为某种“有限度的合作”寻找合理性与可行性?不公然结党,但可以在“忠君爱国”、“整顿朝纲”的大义名分下,与胤禛在具体政务上进行某种配合,间接达到制衡太子、保护自身的目的?
“阿玛的意思是……”她试探着问。
“为父什么‘意思’也没有。”富察·马齐打断她,目光恢复了惯常的沉稳与锐利,“为父只知道,我富察·马齐,是大清的臣子,皇上的奴才。所为所行,皆以朝廷法度、皇上旨意为准绳。太子是储君,自有皇上教导管束。其他皇子,各有职司,亦当恪守臣道。至于朝中政务,该办的差事要办,该弹劾的官员要弹劾,该维护的法纪要维护,此乃人臣本分,与何人结党无关。”
他顿了顿,看向女儿,语气加重:“绾儿,你记住。今日你与为父所言,出你之口,入我之耳,绝不可为第三人知。那枚令牌,是你最后的保命符,亦可能是催命符,如何运用,存乎一心,但务必慎之再慎。至于富察家与朝中诸人之关系,为父自有分寸。你只需安心在家,修身养性,外间诸事,不必过多挂怀。你的婚事……”他叹了口气,“且再放一放吧。待这阵风头过去再说。”
父亲做出了决断。一个看似没有决断,实则已隐含倾向的决断——不公开站队,不明确结盟,但会在“忠君体国”的框架内,审时度势,与能够“整顿朝纲”的力量保持一种微妙的、不越界的“默契”,并利用女儿这条秘密渠道,获取信息,规避风险。同时,继续以“静养”为由,将她与富察家暂时“雪藏”,观察风向。
这或许是当前局面下,最明智也最无奈的选择了。车绾绾心中既感沉重,也稍松了口气。至少,父亲没有断然拒绝胤禛的橄榄枝,也没有天真地以为可以完全独善其身。
“女儿明白了。”她起身,郑重行礼,“女儿定当时时谨记阿玛教诲,绝不敢行差踏错。”
“嗯,你去歇着吧。”富察·马齐挥挥手,重新拿起笔,目光落回公文上,仿佛刚才那番关乎家族存亡的谈话从未发生。
车绾绾退出书房,轻轻带上门。走在回漱玉轩的廊下,夜风凛冽,星光黯淡。她握紧了袖中那枚冰凉的赤铜令牌,也握紧了父亲那番沉甸甸的嘱托。
前路依旧迷雾重重,杀机四伏。但至少此刻,她与父亲,与富察家,站在了一起,共同面对着这未知的风暴。
马奇的决断,或许不能带来彻底的安稳,却是在这惊涛骇浪中,努力掌稳船舵、试图寻找生路的开始。
而车绾绾知道,无论父亲最终如何“审时度势”,她手中这枚令牌,她与胤禛之间那隐秘的联系,都已成为一根无法斩断的线。这根线,可能会在某个时刻救她,也可能在另一个时刻,将她拖入更深的漩涡。
她能做的,唯有更加清醒,更加谨慎,在这盘看似无解的棋局中,努力看清每一步,走好下一步。
夜深,人静。富察府在寒风中沉默矗立,如同暴风雨来临前,最后片刻的宁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