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往年此时,富察府早已是张灯结彩,仆从如织,厨房里飘出各色珍馐的香气,空气中弥漫着爆竹燃放后的淡淡硝烟味与阖家团圆的暖意。而此刻的西山别院,却静得仿佛与这个喧嚣喜庆的日子隔绝。
车绾绾一早便起身,在春杏的服侍下,换上了一身崭新的、水红色缠枝莲纹的夹棉旗袍,外罩银鼠皮坎肩,发间簪了支赤金点翠蝴蝶簪,算是应了年节。对镜自照,镜中女子眉目沉静,肤白如雪,眼底却无多少欢欣,只有一丝淡淡的、挥之不去的寂寥。
别院里的下人,连同护卫,统共不过二十余人。赵管事领着众人,在前院象征性地贴了春联、挂了红灯,又按例给车绾绾磕了头,得了赏。午膳也比往常丰盛些,多添了几道鸡鸭鱼肉,但用膳时,只有她独自一人面对满桌菜肴,更显得空旷冷清。她只略动了几筷子,便让春杏撤了下去,分赏给众人。
午后,天色愈发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垂,仿佛随时会压下雪来。寒风呼啸,卷起庭院中未扫净的残雪,打着旋儿。车绾绾独自坐在书房窗前,手里拿着一卷书,却半晌未曾翻动一页。目光落在窗外那株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老梅上,梅枝上只有零星几个干瘪的花苞,了无生气。
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向了京城,飘向了富察府。此刻,父亲母亲应该正带着弟妹在祠堂祭祖吧?祭祖之后,便是阖家守岁的团圆宴。不知父亲是否还如往日般严肃,母亲是否依旧周全地打点着一切,弟妹们是否在为了压岁钱和烟花爆竹而雀跃?他们会想起她这个远在西山、独自过年的长姐吗?
还有那深宫之中……太后此刻应在慈宁宫接受皇子皇孙、后宫妃嫔的朝贺吧?十公主定然穿戴得如同年画上的娃娃,被众人围着逗趣。德妃娘娘的禁足,不知是否因年节而稍解?至于康熙皇帝,此刻应是端坐乾清宫,接受万国来朝、百官贺岁,享受着他那孤家寡人、却也至高无上的荣耀与寂寥吧?
胤禛……他此刻在何处?是在雍亲王府接受属官拜贺,还是依旧在衙门处理那些似乎永远也处理不完的政务?他提到过的“京中大变”,是否会在这新旧交替的夜晚,悄然发生?
还有胤禵……那个偏执狂,在“闭门思过”的抚远大将军府,又是如何度过这个除夕?是借酒浇愁,还是暗中筹划着什么?
所有这些纷乱的念头,如同窗外翻飞的雪沫,在她心中搅扰不息。她感到一种深切的孤独,以及一种对未知命运的、隐隐的不安。这个年,过得格外漫长,也格外寒冷。
傍晚时分,稀稀落落的雪终于飘了下来,很快便将庭院覆盖上一层薄薄的白。别院各处早早掌了灯,在风雪中晕开一团团昏黄的光晕,却更添寂寥。赵管事来请示,是否按例在前厅摆一桌“岁酒”,车绾绾摇头婉拒了,只让厨房简单备了些酒菜,送到各人房中自用。她自己则让春杏在听松轩的小暖阁里,设了一个小小的炭盆,温了一壶金华酒,几碟清淡小菜,便打发春杏也去歇着,与留守的小丫鬟们自去守岁。
她独坐暖阁,就着炭火,自斟自饮。酒是上好的金华酒,入口绵甜,后劲却足。几杯下肚,身上暖了起来,脸颊也微微发烫。窗外的雪似乎大了一些,簌簌地落着,将天地间的一切声响都吸纳、柔化,只剩下炭火偶尔的哔剥声,和她自己细微的呼吸。
酒意上涌,困意渐生。她靠在铺了厚厚锦垫的圈椅里,望着跳跃的火焰,眼神有些迷离。三年了,从穿越到这个陌生的时代,卷入这深不可测的宫廷斗争,到如今避居西山,形同幽禁……命运之手的拨弄,实在令人啼笑皆非。她得到了什么?失去了什么?未来又在哪里?
就在她神思恍惚,几乎要沉入梦乡之际,院外忽然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动静。
不是风声,不是落雪声,也不是护卫们寻常巡逻的脚步声。那是一种极其轻微、却异常迅捷的、衣袂破空与积雪被踩踏的“嚓嚓”声,由远及近,正朝着听松轩的方向而来!而且,不止一人!
车绾绾瞬间惊醒,残存的酒意化作冷汗渗出。她猛地坐直身体,侧耳细听。脚步声在院墙外停了一瞬,随即,便是“咚”、“咚”两声极其沉闷的、重物落地的声音,伴随着极低的闷哼!那是守在听松轩外的两名暗桩护卫被放倒的声音!
有刺客?!胤禵的人?还是太子派来的?抑或是……其他想对富察家不利的势力?
车绾绾的心脏狂跳起来,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又迅速冰凉。她强迫自己冷静,目光飞快地扫过暖阁。没有武器,只有炭盆边用来拨火的铁钎。她悄无声息地起身,抓起那根铁钎,闪身躲到了暖阁通往内室的厚重帷幔之后,屏住呼吸。
“吱呀——”一声轻响,听松轩虚掩的院门被推开。脚步声踏着积雪,不疾不徐地走入院中,在正房门前停下。
没有破门而入的粗暴,也没有鬼祟的窥探。来人就那样静静地站在门外,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车绾绾握紧了手中的铁钎,指尖因用力而发白。她能听到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声,在死寂的夜里格外清晰。
“笃、笃、笃。”三声克制而清晰的叩门声响起,打破了夜的寂静。声音平稳,甚至带着一丝……礼节性的意味?
不是刺客?车绾绾心中惊疑更甚。若是刺客,何需叩门?若是府中来人,赵管事或护卫必定通传,岂会无声无息放人到此,还打倒了暗桩?
“富察格格可在?故人来访,冒昧打扰,还请现身一见。”一个低沉、略有些沙哑,却又带着某种奇异熟悉感的男声,在门外响起,穿透风雪,清晰地传入暖阁。
故人?这个声音……车绾绾瞳孔骤缩。这声音她听过!虽然因压低和一丝疲惫而有些变化,但她绝不会认错!是……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缓缓从帷幔后走出,走到暖阁门前。隔着门板,她沉声问道:“门外何人?深夜闯我居所,击倒护卫,这便是‘故人’来访之礼?”
门外沉默了一瞬,随即,那声音再次响起,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歉然,却又无比坚定:“事急从权,情非得已,惊扰格格,稍后自当赔罪。还请格格开门,容我面禀。我……戴铎。”
戴铎!雍亲王胤禛最信任的心腹谋士,粘杆处的实际负责人之一!竟然是他亲自来了!在这除夕深夜,以这种方式出现在西山别院!
车绾绾心中巨震,一时间竟不知该惊还是该惧。戴铎亲至,而且是以这种近乎“闯宫”的方式,必然有天大的事发生!是胤禛出事了?还是京城有变?抑或是……与她,与富察家有关?
她不再犹豫,上前拔开门闩,缓缓拉开了房门。
门外,风雪扑面。廊下灯笼的光晕中,站着三个人。当先一人,身形瘦削,裹着一件毫不起眼的深灰色棉氅,风帽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面容,只露出紧抿的、线条冷硬的唇和下颌。正是戴铎。他身后两步,肃立着两名同样装扮、气息沉凝如山的黑衣男子,显然是身手极高的护卫,方才放倒暗桩的,必是此二人。
戴铎抬起手,轻轻掀开风帽。一张清癯消瘦、颧骨微凸、眼窝深陷的脸露了出来,比车绾绾记忆中在宫中远远瞥见时,显得更加疲惫苍老,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锐利如鹰隼,在看到她安然无恙时,似乎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但随即又被更深的凝重取代。
“戴先生。”车绾绾侧身让开,“请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