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铎对身后两人微一颔首,那两名黑衣护卫立刻如同鬼魅般散开,隐入院中阴影,显然是在警戒。戴铎这才抬步,走入暖阁,反手轻轻掩上了房门,却未闩。
暖阁内炭火温暖,酒气未散。戴铎目光迅速扫过室内,在车绾绾手中的铁钎上略一停留,眼中闪过一丝什么,随即恢复平静。
“格格受惊了。”戴铎微微躬身,声音压得极低,“实是情况紧急,不得不行此下策。赵管事等人已被暂时制住,并无大碍,天明自醒。那两名暗桩,也只是昏睡过去。”
“戴先生深夜冒险前来,所为何事?”车绾绾没有寒暄,直接问道,心依旧悬在半空。
戴铎看着她,目光沉静,却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压迫感:“王爷让在下,来问格格一句话,并交给格格一样东西。”
“王爷要问什么?”车绾绾心跳再次加速。
“王爷问:昔日柳条胡同之约,暗格之钥,格格可还带在身边?可信之人,可能持之?”戴铎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柳条胡同!暗格之钥!乌木钥匙!胤禛果然是为了这个!他问钥匙是否在身边,是信物确认;问“可信之人可能持之”,是在问她,能否将钥匙交给戴铎这样的“可信之人”去使用?这意味着,暗格中的东西,到了必须动用的时候!而且,很可能是极其紧急、甚至关乎生死存亡的时刻!
“钥匙在。”车绾绾没有犹豫,从贴身的荷包中取出那枚黝黑的乌木钥匙,紧紧握在手心,目光直视戴铎,“但王爷曾言,此物关乎重大,非到万不得已,不得动用。戴先生今日前来,可是已到了……‘万不得已’之时?”
戴铎看着那枚钥匙,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辨的神色,似是欣慰,似是沉重。他缓缓点头,声音干涩:“是。已到……图穷匕现,生死一线之时。”
他上前一步,从怀中取出一个巴掌大小、用火漆密封的严严实实的扁平铁盒,双手递给车绾绾:“此物,是王爷命在下,务必亲手交到格格手中。王爷说,格格看过盒中之物,自会明白该如何抉择。是动用钥匙,将盒中物与暗格之物一并交予在下带回;还是……另有计较,全凭格格自行决断。王爷绝不强迫。”
车绾绾接过铁盒,入手冰凉沉重。火漆完好,上面印着一个模糊的、她未曾见过的徽记。她抬头看向戴铎:“王爷……他如今身在何处?可还安好?”
戴铎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王爷此刻……应在乾清宫,赴除夕宫宴。”他顿了顿,补充道,“然,宴无好宴。京中……今夜恐有剧变。王爷让在下转告格格,无论格格作何选择,务必保重自身。西山……未必长久安全。若觉有异,可持王爷昔年所赠赤铜令,速离此地,往南,自有接应。”
乾清宫赴宴?京中今夜恐有剧变?胤禛这是在赴一场鸿门宴!而他却在赴宴前,让戴铎冒险前来,将如此重要的东西交给她,将最终是否动用暗格秘密的选择权,交到了她的手上!这不仅仅是信任,更是一种托付,一种……近乎托孤的沉重!
车绾绾握着那冰冷的铁盒,只觉得有千钧之重。她看着戴铎疲惫却坚定的面容,看着窗外愈下愈急的风雪,仿佛能听到遥远京城方向,那隐约传来的、金戈交鸣与阴谋涌动的声响。
“戴先生稍候。”她不再多问,转身走入内室。片刻后,她走了出来,手中除了那枚乌木钥匙,还多了一个用普通蓝布包着的小包。
她将乌木钥匙递给戴铎,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钥匙在此。暗格所在,先生既知,自去取用。盒中之物,我稍后自会观看。请先生转告王爷,绾绾……定不负所托。”
她没有打开铁盒,没有查看里面是什么。既然胤禛将选择权给她,将如此重要的东西托付,她选择相信。此刻打开,徒乱心神。当务之急,是让戴铎拿到暗格中的东西,迅速回京,或许还能助胤禛一臂之力。
戴铎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目光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有震惊,有钦佩,也有一丝如释重负。他双手接过钥匙,郑重收入怀中,对车绾绾抱拳一礼:“格格高义,戴铎代王爷,谢过!此地不宜久留,在下这便去取东西。格格保重!”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拉开房门,对院中阴影处微一示意,三人身影如同融化的墨迹,悄无声息地没入风雪夜色之中,瞬息不见。
院门重新合拢,仿佛从未有人来过。只有地上几行迅速被新雪覆盖的脚印,和空气中残留的一丝凛冽寒气,证明着刚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并非梦境。
车绾绾独自站在暖阁门口,望着漫天风雪,手中紧紧攥着那个冰凉沉重的铁盒,和那个蓝布小包。
年夜访客,带来的不是吉庆,而是更深的迷雾与惊雷。
京城剧变,已然拉开序幕。而她手中这个盒子里的东西,或许就是揭开迷雾、甚至决定许多人命运的关键。
她转身,走回炭盆边。将铁盒放在膝上,却没有立刻打开。而是先打开了那个蓝布小包。
里面是两样东西:那枚赤铜令牌,以及……那对已经嵌合在一起、中心露出六角孔洞的翡翠“双鱼佩”。
胤禛将最后的退路(赤铜令)和可能关联着最大秘密的“双鱼佩”,一并还给了她。是怕自己万一有事,这些东西留在京中反成祸患?还是……另有深意?
车绾绾将赤铜令小心收好,拿起那枚组合玉佩,对着火光,仔细端详那个六角孔洞。然后,她缓缓拿起了膝上的铁盒。
该来的,总会来。是福是祸,是生是死,她都必须面对。
深吸一口气,她捏碎了铁盒上的火漆。
“咔哒”一声轻响,盒盖弹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