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绾绾手捧“陈情表”,率众跪迎王师的举动,如同在即将引爆的火药桶旁,泼下了一盆看似温顺、实则暗藏玄机的冰水。不仅让围庄的官兵将领错愕当场,更在数千双眼睛的注视下,将“剿匪平乱”的堂堂之师,骤然置于了一个微妙的境地——若强攻,便是欺凌弱小、滥杀无辜(至少表面如此);若轻易入庄,又恐有诈。
为首的将领,是步军统领衙门的副都统赫硕色,一个年约四旬、面色黧黑、鹰视狼顾的满洲武将。他端坐马上,眯着眼,居高临下地审视着跪在雪地中、身形单薄却背脊挺直的车绾绾,又扫了一眼她身后洞开的庄门和那些解去兵刃、垂手肃立的护卫庄丁。庄内安静得异乎寻常,没有丝毫抵抗或混乱的迹象,与情报中“藏匿钦犯、蓄养死士、图谋不轨”的描述大相径庭。
赫硕色心中疑窦丛生。他是太子一系提拔起来的将领,奉命前来,本就是抱着“宁可错杀,不可放过”、彻底清除雍亲王这处外围据点的决心。可眼前这情景……这富察家的格格,竟如此镇定,甚至主动“请查”?是虚张声势?还是真有倚仗?或是庄内已做了万全准备,设下陷阱?
“你就是富察马齐之女,富察绾绾?”赫硕色声音粗嘎,带着审视。
“正是民女。”车绾绾垂首答道,声音清晰平稳。
“你庄内,当真没有窝藏钦犯,没有私蓄甲兵?”赫硕色厉声问。
“将军明鉴。”车绾绾抬起头,目光坦然,“皇庄乃天家产业,民女借居于此,只为静养,岂敢行此大逆不道之事?近日庄外确有不明匪类窥伺,散播流言,袭击过往,民女亦曾派人驱赶,并擒获一二贼子,缴获些许可疑之物。正欲报官,不意天兵骤至。为证清白,民女恳请将军入庄,细细搜查。庄内一应人等,财物,皆可查验。若有半句虚言,或藏匿不法,民女甘受军法!”
她说得滴水不漏,将自身置于“受害”、“求助”的位置,又将擒获“匪类”、缴获“可疑之物”的信息抛了出来,既是示好(我们帮你抓了贼),也是暗示(庄里可能有你们想要的“线索”)。
赫硕色与身旁的西山锐健营参领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犹豫。事情似乎和他们预想的不太一样。
“将军,小心有诈。”那参领低声道,“此女能在雍亲王身边得用,绝非易与之辈。或许是以退为进,诱我们入彀。”
赫硕色沉吟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厉色:“管她耍什么花样!在绝对实力面前,都是虚妄!传令,第一队、第二队,随本都统入庄搜查!其余人马,严密包围庄子,没有本都统命令,一只苍蝇也不许飞出去!若有抵抗,格杀勿论!”
“嗻!”
一队约两百人的精锐步兵,在赫硕色亲自率领下,小心翼翼地踏入昌平皇庄。刀出鞘,箭上弦,气氛瞬间绷紧。岳钟琪、胡庄头等人虽已解兵,但依旧警惕地护卫在车绾绾身侧。庄丁仆役则被勒令集中在前院空地,由官兵看管。
搜查开始了。从正院厅堂,到厢房库房,从马厩草料场,到水井灶间,官兵们搜得极其仔细,甚至用刀鞘敲击墙壁地面,检查是否有夹层密道。车绾绾神色平静,由两名官兵“陪同”,缓步跟在赫硕色身后,仿佛真的是在配合调查。
搜查进行到一半,并无异常发现。庄内陈设简单,除了必要的日用和少量书籍,并无逾制之物,更无想象中的甲胄兵器库。赫硕色的脸色渐渐阴沉下来。
就在这时,后院柴房附近,忽然传来一阵骚动和惊呼!
“大人!这里有发现!”一名军校疾步跑来禀报。
赫硕色精神一振,立刻带人赶去。只见柴房角落一堆凌乱的柴草下,被扒拉出一个小布包。打开布包,里面是几块散碎的黄铜片,依稀能拼出半枚令牌的形状,上面似乎有个“令”字残痕。旁边还有几片烧焦的纸屑,隐约可见“西山”、“急送”等字样。更重要的是,柴草堆旁,还倒着一具穿着夜行衣、早已僵硬的尸体!尸体胸口插着一柄匕首,匕首样式普通,但尸体的手指缝里,似乎紧紧攥着什么东西。
“是什么?”赫硕色急问。
一名兵士用力掰开尸体的手指,取出一个被血浸透、揉得皱巴巴的小纸团。小心展开,上面用炭笔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字:“事泄,昌平有变,速报主子,早做打算。”没有落款,但“昌平”二字,触目惊心!
几乎同时,另一队搜查厨房的兵士也来报,在灶膛灰烬中,发现了未烧尽的信纸残角,上面有“毓庆宫用印”的模糊痕迹!
“毓庆宫?!”赫硕色心头剧震,猛地看向车绾绾。
车绾绾适时地露出“惊愕”与“恍然”之色,急声道:“将军!这……这定是那些试图潜入庄内、嫁祸于人的匪类所为!民女日前确曾发现庄内有可疑人影,还与之发生过冲突,这具尸体,或许便是那时被庄丁击毙的贼人!他们竟携有仿制令牌和伪造信件,意图陷害!幸得天兵到来,贼人仓皇,未能得逞,反露了马脚!请将军明察,这些东西,绝非庄内所有啊!”
她的解释合情合理。尸体、残令、焦信,都出现在相对“外围”和“杂乱”的地方(柴房、厨房),像是被人匆忙丢弃或隐藏。尤其是那具尸体和纸团,指向性太明显——“昌平有变,速报主子”,这分明是探子或死士在任务失败、身份暴露后的最后讯息!而“主子”是谁?纸团没写,但那“毓庆宫用印”的残角,以及那半枚与太子相关的令牌残片(他们认得那是仿制“药香堂”令牌),无疑将最大的嫌疑,指向了东宫!
难道……真是太子的人,试图潜入昌平皇庄安置伪证,嫁祸雍亲王,却不慎被庄丁发现、击毙,留下了这些马脚?而他们大军前来,正好撞破了这一幕?所以这富察格格才如此镇定,主动请查,因为她问心无愧,甚至……是受害者?
赫硕色脑中念头飞转,脸色变幻不定。他接到的命令是铲除雍亲王据点,找到“谋逆”证据。可如今,证据似乎找到了,却指向了太子?!这……这让他如何是好?
“都统大人,”那名西山锐健营的参领凑近,压低声音,语气惊疑,“此事……恐怕没那么简单。若真是太子爷的人……我们……”
他们虽然是太子一系提拔,但直接牵扯进皇子之间的这种阴私构陷,而且是如此敏感的时刻,一个不好,就是粉身碎骨!太子若知道他们发现了这些指向他的“马脚”,会如何处置他们?灭口?还是……
赫硕色额头渗出了冷汗。他原本以为是个简单的剿匪立功的差事,没想到竟卷入了如此深不可测的漩涡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