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车绾绾察言观色,知道火候已到,再次开口,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恐与坚定,“民女人微言轻,本不敢妄议天家之事。然则,贼人竟敢伪造东宫印信,行此构陷栽赃之举,其心可诛,亦是对天家威严的莫大亵渎!今日幸得将军洞察,擒获贼赃。民女恳请将军,将此间情由,连同这些证物,一并呈报上官,乃至……直达天听!务必揪出幕后主使,以正朝纲,以清君侧!昌平皇庄上下,愿全力配合将军调查,直至水落石出!”
她这番话,说得大义凛然,将自己和昌平皇庄完全放在了“忠君爱国”、“配合调查”的受害者位置,同时将“揪出幕后主使”的责任,巧妙地推给了赫硕色和他背后的步军统领衙门、乃至更高的决策层。你不是来搜查吗?好啊,现在搜出指向太子的“疑点”了,你查不查?敢不敢查?要不要上报?
赫硕色骑虎难下。查?怎么查?追查太子?他有几个脑袋?不查?这么多双眼睛看着,证物在此,这富察格格言辞恳切,若他强行压下或歪曲,日后一旦事发,他便是同谋或欺君之罪!
冷汗,顺着他的脊背滑下。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可能……掉进了一个精心设计的局中。这个看似柔弱、任他拿捏的富察格格,只用了一封“陈情表”、一具尸体、几件“证物”,和一番滴水不漏的说辞,就将他和他带来的数千兵马,置于了一个极其被动甚至危险的境地!
反将一军!这是赤裸裸的反将一军!
“将军,”车绾绾见他久久不语,再次加重了语气,目光清澈而坚定,“莫非……将军觉得这些证物有何不妥?或是……对民女之言有所怀疑?若如此,民女愿随将军回京,于刑部大堂,于御前,当面陈情,与那幕后主使之人,对质公堂!”
回京?对质公堂?御前?赫硕色吓得一个激灵。这事若闹到御前(哪怕康熙昏迷,也有监国亲王或重臣主事),那还得了?他一个小小的副都统,卷入天家骨肉相残的丑闻,还有命在?
“格格言重了!”赫硕色连忙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语气瞬间客气了许多,“格格深明大义,配合调查,本都统甚是感激。此间发现,确……确有些蹊跷。本都统自当……如实记录,禀明上官,再作定夺。”他顿了顿,看了一眼那些“证物”和尸体,咬牙道:“这些东西,以及这具尸体,本都统需带回衙门,仔细勘验。至于庄内……既然已搜查完毕,并无其他违禁之物,格格和庄内众人,便……便暂且安心。在事情查明之前,还请格格勿要远离此庄,随时听候传唤。”
他这是要撤了!带着这些烫手山芋赶紧走!既不敢深究,也不敢再对昌平皇庄如何,只能先维持现状,回去请示上头。
“民女谨遵将军之命。”车绾绾心中一块巨石落地,面上却依旧恭顺,“恭送将军。望将军早日查明真相,还昌平皇庄一个清白,亦不负皇上信任,朝廷重托。”
赫硕色含糊地应了一声,再也待不下去,匆匆命令手下收拾“证物”和尸体,带着入庄的兵马,如同潮水般退出了昌平皇庄。庄外大军见主将神色有异,匆匆而退,虽不明所以,也只得收队,缓缓撤去包围。
直到最后一队官兵的影子消失在雪野尽头,庄门重新缓缓关闭,门闩落下,昌平皇庄内,才爆发出一阵压抑了许久的、劫后余生般的喘息和低低的欢呼。
岳钟琪、胡庄头等人围到车绾绾身边,个个脸色苍白,却又带着难以置信的兴奋。
“格格!成了!他们真的退了!”胡庄头激动得声音发颤。
“好险……好一招请君入瓮,祸水东引!”岳钟琪看着车绾绾,眼中充满了敬佩,“那具尸体和‘证物’,布置得恰到好处!尤其是那纸团和焦信,直指东宫,由不得他不怕!”
车绾绾却并无多少喜色,她望着官兵离去的方向,眉头微蹙:“只是暂时退去罢了。赫硕色不敢擅专,必会回去请示。太子那边得知此事,定会暴怒,也会更加警惕。下一次……恐怕就不会这么容易应付了。而且,我们伪造证据、构陷储君的把柄,也算落在了他们手中一部分,虽然他们暂时被唬住,但难保不会有人能看出破绽。”
“那我们现在该如何?”戴铎问道,他刚刚从密道另一头返回,得知庄内情形,也是心惊肉跳。
车绾绾转身,看向众人,目光沉静:“第一,立刻清理所有与伪造证据相关的痕迹,特别是‘鬼手张’先生那里,绝不能留下任何物证。参与此事的人员,全部集中看管,严禁外出,亦不得与外界联系。第二,庄内加强戒备,但外松内紧,做出惊魂未定、闭门自守的姿态。第三,也是最重要的……”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我们必须立刻知道,那枚黑色的‘药’字令牌,和那卷染血薄绢,是否已安全送出?送去了何处?那或许……是我们下一步真正的转机所在。”
戴铎立刻道:“格格放心,东西已由最可靠之人,通过密道送出,藏于十里外一处只有我知道的隐秘山穴。令牌和薄绢本身,或许不足以扳倒太子,但若与王爷手中真正的铁证结合,或者……在某个关键时刻,由某个足够分量的人拿出,其威力,将难以想象。”
“足够分量的人……”车绾绾喃喃重复,脑中飞快闪过几个名字——康亲王杰书?裕亲王福全?还是……父亲富察·马齐?亦或是,那位至今态度不明、却手握重兵的十四阿哥胤禵?
局势,依旧迷雾重重,杀机四伏。但至少,他们扛过了第一波、也是最凶险的一波正面冲击。
反将一军,险中求生。但这盘棋,还远未到终局。
车绾绾抬起头,望向京城方向。风雪已停,铅灰色的云层缝隙中,透出几缕惨淡的阳光,无力地照耀着银装素裹的、却暗流汹涌的天地。
康熙依旧昏迷。太子与胤禛依旧僵持。胤禵依旧蛰伏。而她和昌平皇庄,刚刚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
接下来的每一步,都需更加谨慎,也更加……大胆。
因为退路,已然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