昌平皇庄那场“请君入瓮、反将一军”的戏码,以及随后在京畿疯狂滋长蔓延的、直指毓庆宫的流言蜚语,如同两块巨石接连投入已然暗流汹涌的潭水,激起的不再是涟漪,而是足以形成漩涡的乱流。这乱流以昌平为起点,迅速向着紫禁城、向着各方势力的核心卷去。
毓庆宫内,太子胤礽在最初的暴怒与恐慌之后,终于被身边较为清醒的谋士勉强劝住,意识到一味的咆哮与砸东西解决不了问题。在暂时无法面圣、无法直接掌控朝局的情况下,他必须做出应对,至少,要阻止事态进一步恶化,挽回那已然摇摇欲坠的声名。
托合齐再次被秘密召入毓庆宫。这一次,太子脸上没了暴戾,只剩下一片阴沉到极致的冰冷,眼神如同淬毒的刀子,刮在托合齐身上。
“东西处理干净了?”太子的声音嘶哑。
“回主子,那几件伪证和尸体,已……已按您的吩咐,彻底销毁,绝无痕迹。”托合齐跪在地上,后背已被冷汗湿透,“参与昌平之事的兵丁,奴才也已分别敲打,严禁外传。只是……只是市井流言,犹如野草,烧之不尽,实在难以禁绝。”
“难以禁绝?”太子冷笑一声,“那就找几个源头,杀鸡儆猴!步军统领衙门是干什么吃的?抓几个嚼舌根最凶的,安个‘妖言惑众、扰乱京师’的罪名,当众杖毙!看谁还敢胡吣!”
“嗻!奴才回去就办!”托合齐连忙应下,这虽不能根除谣言,但至少能暂时压制表面上的议论。
“还有,”太子走到窗前,望着外面阴沉的天色,缓缓道,“昌平皇庄那边,不能就这么算了。富察绾绾……这个贱人,必须除掉。但不能再用明面上的兵马,更不能留下把柄。”他转过身,眼中杀机毕露,“你手下,不是养着些见不得光的人吗?让他们去。做得干净点,要像……江湖仇杀,或者,流匪劫掠。总之,不能跟毓庆宫扯上一丝一毫的关系!事成之后,参与之人,一个不留!”
托合齐心头一寒,知道这是要动用最阴私的死士力量了,而且事后必然灭口。但他不敢违逆,只能咬牙应下:“奴才明白!定让那庄子……鸡犬不留!”
“另外,”太子揉了揉胀痛的额角,语气带着一丝疲惫与狠厉,“不能让老四和老十四那边太清闲。尤其是老四,他在宗人府高墙里,日子过得太安稳了。想办法,给他找点‘乐子’。还有朝中……那些借着流言蠢蠢欲动的墙头草,该敲打的敲打,该拉拢的拉拢。皇阿玛只是昏迷,还没……只要孤还是太子,这大清的天下,就还是爱新觉罗·胤礽的!”
“嗻!奴才定当竭尽全力,为主子分忧!”托合齐重重叩首。
然而,太子的反击尚未完全展开,来自朝堂另一股势力的压力,已悄然降临。
康亲王杰书的府邸,书房内檀香袅袅。这位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的老王爷,正对着桌上那枚黑色的“药”字令牌和一卷染血薄绢的抄本,久久沉默。薄绢上的内容,与市井流言中指向太子的部分惊人地吻合,甚至更为详实、致命。而那枚令牌,以他的见识,几乎可以断定,与昔年张明德那个臭名昭著的“药香堂”脱不了干系。更重要的是,送来这两样东西的渠道极其隐秘,附言只有一句:“昌平惊变,物归原主,王爷明鉴。”
“昌平惊变……物归原主……”康亲王喃喃自语,苍老的眼中精光闪烁。他执掌宗人府多年,对天家阴私、皇子倾轧早已见怪不怪,但此次牵扯之深、手段之毒、局势之诡,仍让他感到心惊。太子若真行此构陷兄弟、勾结妖邪之事,其心性已不堪为储君。而雍亲王……在此事中扮演的角色,也绝非全然无辜。更令他忧心的是,皇上昏迷,诸子相争,国本动摇,社稷危殆。
“王爷,”一旁的心腹幕僚低声道,“此物来历不明,其心难测。或是雍亲王苦肉计,或是他人嫁祸,亦或是……真有张明德余孽搅局。当此敏感之时,王爷宜静不宜动,切不可轻易表态,卷入漩涡。”
康亲王摇了摇头,叹了口气:“树欲静而风不止啊。此物既到了老夫手中,便是将老夫也卷了进去。太子若知,必生猜忌;雍亲王若知,或存指望;其他观望者,亦会看老夫如何行事。静观其变,有时便是纵容祸患。”
他沉吟片刻,缓缓道:“皇上昏迷,乾清宫由贵妃娘娘暂摄,然前朝之事,终究需有大臣主持。裕亲王(福全)卧病,马齐、张玉书等虽在御前,但无明旨,难以决断。老夫身为宗人府宗令,皇上之兄,于国于家,皆不能坐视朝纲紊乱、骨肉相残而不管。”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决断,“明日,老夫便递牌子求见贵妃娘娘,有些关于宗室安宁、朝局稳定的‘浅见’,需当面陈情。至于这令牌和薄绢……暂且压下,但需让该知道的人知道,老夫……已然知情。”
幕僚心中一凛,知道老王爷这是要以一种相对超然、却又足够有分量的方式,介入这摊浑水了。不直接指控太子,但表达对当前“构陷”、“流言”损害皇室声誉、动摇朝局稳定的深切忧虑,并暗示手中掌握着某些“令人不安”的信息。这足以对太子形成巨大的牵制和压力,也为其他可能对太子不满的势力,释放出一个微妙的信号。
几乎与此同时,步军统领衙门在京城抓捕、杖毙“散播谣言者”的行动刚刚开始,就遇到了意想不到的阻力。几名被当作“典型”准备重处的“造谣者”,在押赴刑场的路上,竟被一队隶属于九门提督衙门的官兵“半路截胡”,理由是“案情另有蹊跷,需提督衙门并案审理”。九门提督隆科多,是康熙孝懿仁皇后之弟,身份特殊,且素来与太子不甚亲近,与四阿哥胤禛却隐隐有旧。他此时出手,用意不言自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