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都察院几位素以“耿直敢言”闻名的御史,仿佛约好了一般,在同一天上书(奏折自然只能送到暂时署理朝务的几位内阁大臣处),内容虽未明指太子,却痛心疾首地陈述“储君乃国本,当为天下仪表”,“近日市井流言汹汹,多涉宫闱阴私、兄弟阋墙,有损天家清誉,动摇民心根基”,恳请“主事者彻查流言根源,严惩造谣之人,以正视听,以安社稷”。这些奏折四平八稳,冠冕堂皇,却字字句句敲打在太子的痛处,将其置于“损害天家声誉、动摇国本”的被动位置。
甚至,连远在西北、按理消息闭塞的军中,似乎也泛起了一些不和谐的涟漪。有“听闻”京城变故、担心“朝中奸佞构陷忠良、迫害功臣”的将领,私下写信给相熟的京官打听,言语间对“某些人”的行径颇多不满。这些风声,自然也被有意无意地,传递到了该听到的人耳中。
所有这一切,看似分散、孤立的事件,却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隐隐串联,共同形成了一股从不同方向、以不同方式挤压、制衡太子一系的合力。而这股合力的核心源头,或者说,那根最初搅动风暴的棍子,无疑就是昌平皇庄,是那个以一己之力、凭借伪造的证据和散布的流言,将太子拖入舆论泥潭的富察绾绾。
昌平皇庄,这个原本并不起眼的京郊庄园,此刻已成了风暴眼中最显眼的存在,吸引着来自各方或明或暗、或善意或恶意的目光。漩涡的中心,压力巨大,却也蕴含着难以预测的变数。
庄内,车绾绾站在瞭望台上,望着远处官道上偶尔飞驰而过的传令兵,和更远处京城方向那仿佛凝固了的铅灰色天空。寒风凛冽,吹得她脸颊生疼,却让她的头脑异常清醒。
“戴先生,”她没有回头,对身后肃立的戴铎道,“我们放出去的那些‘风声’,看来是起作用了。太子那边开始抓人灭口,宗室王爷坐不住了,朝中清流也发声了,连军中都似乎有了动静。”
“是,格格神机妙算。”戴铎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也有一丝振奋,“如今太子已成众矢之的,虽未伤筋动骨,但已狼狈不堪,手脚被缚。我们算是暂时安全了。只是……”他顿了顿,担忧道,“太子绝不会善罢甘休。明的不行,必来暗的。托合齐手下,颇有些江湖亡命之徒。庄内防卫,还需加强。”
“岳将军已经重新布置了。”车绾绾道,目光依旧望向远方,“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但我们也不能一味死守。”她转过身,看向戴铎,眼中闪烁着冷静的光芒,“那枚黑色令牌和薄绢,康亲王既然收下了,就不会毫无反应。我们要等的,或许就是他的‘反应’。另外,王爷在宗人府……我们也不能真的一点力都不出。”
“格格的意思是?”
“伪造证据,构陷储君,毕竟不是长久之计,也非正道。”车绾绾缓缓道,“我们的最终目的,是救出王爷,扳倒太子,或者至少,让他再也无法威胁王爷。如今舆论已成,太子受困,正是我们设法将王爷手中真正的铁证送出去,或者推动朝中力量重新审视王爷‘巫蛊’案的最好时机。康亲王,或许是一个突破口。但我们需要一个更直接、更无法被驳回的理由,让王爷……至少能有一个自辩的机会。”
她走到栏杆边,手指无意识地划过冰冷的木质表面:“皇上昏迷,太子被疑,朝局动荡……这种时候,最需要的是什么?是稳定,是有人能站出来,主持大局,或者至少……给出一个能让各方暂时接受的‘说法’。王爷身为皇子,素有干才,如今蒙冤被囚,于国于家,皆是一大损失,亦是不稳之源。若有人能以此为由,提请暂时解除王爷的严加看管,允其自辩,或至少让三法司、宗人府重新会审此案……或许,并非完全没有可能。”
戴铎眼睛一亮:“格格是说,利用当前朝野对太子不满、渴求稳定的心态,以及王爷蒙冤可能引发更大动荡的担忧,推动重审王爷之案?这……这或许真有可能!尤其是若有康亲王这等重量级人物牵头……”
“但这需要时机,也需要……更多的‘筹码’。”车绾绾打断他,语气凝重,“我们手中的伪证和流言,只能制造混乱和压力,却不足以成为重审的正当理由。我们需要更‘实在’的东西,比如……能证明太子确实在构陷王爷的确凿证据,或者,能证明王爷手中那些关于太子与张明德的证据,是真实可信的。甚至……”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如果能证明,皇上昏迷之事,也并非那么简单……”
戴铎倒吸一口凉气:“格格,慎言!此事关乎天子,非同小可!”
“我明白。”车绾绾摆摆手,“只是猜测。但眼下局势,任何可能都要想到。那枚黑色令牌,或许就是关键。它指向‘药香堂’核心,而‘药香堂’与张明德、与八爷、甚至可能与太子都有牵扯。若能查明这令牌的来历,或许能撕开更大的口子。”
她望向京城,目光深邃:“昌平的漩涡已经形成,并将越来越多的人卷了进来。而我们,既然身在漩涡中心,便不能只想着自保。要利用这漩涡的力量,搅动更深的暗流,直到……将那隐藏在最深处的真相,彻底暴露出来。至少,要为王爷,争得那一线生机。”
风更急了,卷着雪沫,打在脸上,冰冷刺骨。但车绾绾的心,却如同在冰层下燃烧的火焰,冷静,而炽烈。
来自昌平的漩涡,正在不断扩大,将更多的人与事,拖入那深不可测的乱流之中。而她,这个始作俑者,必须在这漩涡中,找到那条通往彼岸的路。无论前方,是更加凶险的暗礁,还是……那一道撕裂黑暗的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