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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第九十六章 重见天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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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帷小车并未直接驶向富察府气派的朱漆大门,而是在一条相对僻静的侧巷口停下。早已在此等候多时的富察府心腹管家和几名健壮仆妇立刻迎了上来,见到车绾绾安然下车,俱是眼圈发红,激动得说不出话,只连连行礼,又恐引人注目,忙簇拥着她,从角门悄然入府。

府内,一切似乎都与她离开时别无二致。亭台楼阁依旧,草木山石如昨,仆役们垂手肃立,屏息静气。但这平静的表象之下,车绾绾能清晰地感受到一种紧绷的、劫后余生的氛围,以及无数道或明或暗、饱含复杂情绪的目光——有关切,有敬畏,有好奇,也有难以言说的疏离与打量。毕竟,她是刚从刑部天牢、从废太子风波核心走出来的人。

她没有去正堂,而是径直被引往母亲生前居住、如今空置的“静宜苑”。父亲富察·马齐已在那里等候。短短月余未见,这位素来以沉稳持重著称的大学士,仿佛苍老了十岁,鬓边华发丛生,眼角的皱纹深刻如刀刻,唯有那双眼睛,在见到女儿安然归来的瞬间,爆发出难以掩饰的激动与如释重负的光芒,随即又被更深沉的疲惫与忧虑覆盖。

“阿玛。”车绾绾在门槛外停步,看着父亲明显消瘦的身影和疲惫的面容,心头一酸,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

“绾绾……”富察·马齐快步上前,双手虚扶,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哽咽,“回来就好,回来就好……是为父无用,让你受委屈了……”说着,竟有些老泪纵横。

车绾绾亦是鼻尖发酸,强忍着泪意,扶住父亲的手臂:“女儿不孝,让阿玛担心了。女儿无事,阿玛切莫悲伤。”

父女二人相携入内,摒退左右。直到此时,在熟悉而又陌生的闺房之中,面对血脉相连的至亲,车绾绾才真正感觉到,自己是真的“出来”了,从那个冰冷、黑暗、充满死亡气息的囚笼,回到了这个尚有温情与挂念的人世间。紧绷了数月的心神,在这一刻,骤然松弛下来,带来一阵强烈的眩晕与虚脱感,她扶着桌沿,才勉强站稳。

富察·马齐见状,连忙扶她坐下,亲自斟了杯热茶递到她手中,看着她苍白消瘦的脸颊和眼底的青影,心疼不已:“瘦了,也憔悴了。在天牢里,定是吃了不少苦头。”

车绾绾摇摇头,捧着温热的茶杯,感受着那暖意一点点渗透冰冷的指尖,低声道:“有康亲王暗中照拂,并未受皮肉之苦。只是……心神耗费颇多。”

富察·马齐长叹一声,在她对面坐下,沉默片刻,才缓缓道:“此次风波,实是凶险万分。为父身在朝中,亦是如履薄冰,日夜悬心。幸得皇上圣明烛照,康亲王等忠正大臣力挽狂澜,太子……终究是咎由自取。你能平安归来,实乃祖宗保佑。”他顿了顿,目光复杂地看着女儿,“雍亲王……今日见你了?”

车绾绾心中微动,知道父亲必然已得了消息,遂点了点头,将积水潭揽月亭中与胤禛的对话,拣紧要的说了,略去了胤禛最后那句“铭记于心”以及自己心绪的波澜,只道雍亲王感念她在昌平、天牢的作为,有意招揽她为近侍,参赞文墨机要,并给了她三日考虑之期。

富察·马齐听完,久久不语,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眉头紧锁。书房内只闻更漏嘀嗒,气氛一时凝滞。

“阿玛,”车绾绾轻声开口,打破了沉默,“女儿……不想去。”

富察·马齐敲击桌面的手指顿住,抬眼看向她,眼中并无太多意外,只有深深的忧虑与探究:“为何?雍亲王经此一事,虽暂脱困厄,但其才干心性,已为皇上与朝野所见。太子既废,诸王之中,论威望、能力、乃至……圣心默许,他已是炙手可热。若能得他庇护,于你,于富察家,未尝不是一条稳妥之路。且他言明‘无关名分,不涉内帷’,已是极大尊重。”

“正因其炙手可热,女儿才更不愿去。”车绾绾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阿玛,此次风波,女儿已看得明白。天家之事,实乃天下至险。一步踏错,便是万丈深渊。女儿侥幸逃生,实不愿再置身其中。雍亲王招揽,固然有惜才之心,恐亦有酬功之意,更不乏……将女儿置于目下,以便掌控之虑。女儿虽无大才,亦知‘飞鸟尽,良弓藏’之理。与其将来身不由己,卷入更深,不若急流勇退,求一个安稳余生。”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却更清晰:“女儿更怕……情难自禁,身不由己。”

最后一句,轻如蚊蚋,却如重锤敲在富察·马齐心上。他猛地看向女儿,只见她眉眼低垂,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面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那平静的外表下,似乎隐藏着极深的挣扎与……一丝他从未见过的、属于少女的脆弱与茫然。

是啊,雍亲王胤禛,龙章凤姿,心机深沉,更有一种吸引人的、冰冷又强大的魅力。女儿与他几番生死与共,并肩历险,若说全然无心,恐怕连她自己都不信。可那样的男子,那样的身份,那样的前途……情之一字,于他而言,恐怕是最无足轻重、也最易舍弃的东西。女儿若真陷进去,只怕下场比今日更惨。

富察·马齐心中翻腾,既有对女儿清醒认知的欣慰,更有对她未来命运的深深担忧。他何尝不知雍亲王是条潜龙,前途无量?又何尝不知依附于他,短期内对富察家或许有利?但正如女儿所言,天家之事,至亲至疏,至恩至威。今日是臂助,明日便可能是弃子。尤其女儿以女子之身,涉足如此核心机要,将来如何自处?一旦雍亲王功成(或败亡),她又当如何?

“你能如此想,为父……甚慰。”富察·马齐缓缓吐出一口气,声音带着疲惫,“我富察家世代忠良,不涉党争,只效忠皇上。此次为扳倒太子,不得已与康亲王、雍亲王有所往来,已是破例。若能借此脱身,远离漩涡,实乃上策。只是……”他眉头又蹙起,“雍亲王那边,怕是不好回绝。他既有招揽之心,又予你三日之期,已是极大礼遇。若断然拒绝,恐其不悦,日后……”

车绾绾明白父亲的顾虑。胤禛不是宽宏大量到可以随意拒绝的人,尤其是在他主动伸出橄榄枝之后。拒绝,可能意味着得罪,意味着被疏远,甚至可能引来猜忌。

“女儿已有计较。”车绾绾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决断,“三日后,女儿会亲自回复雍亲王。言辞自当恳切恭敬,感念其提携保全之恩,但只言自身才疏学浅,经历此番变故,心神俱损,实不堪重任,且身为女子,久居王府,于王爷清誉有碍,亦恐引来非议,累及王爷。只求归家静养,侍奉父母,了此残生。若王爷仍有用得着女儿之处,但凡不违礼法,不涉朝局,女儿定义不容辞。”

她将拒绝的理由,归结于自身“不堪重任”、“有损清誉”、“恐招非议”,既全了胤禛的颜面,也表明了自己的态度和底线(不涉朝局)。同时,留下“但凡不违礼法,义不容辞”的活话,既显示了感恩,也预留了余地,不至将路彻底堵死。

富察·马齐仔细品味着女儿的话,眼中渐露赞许之色。这番说辞,不卑不亢,有情有理,既表明了退意,又给足了对方台阶,更划清了界限。虽未必能完全消除雍亲王的不快,但至少是眼下最得体、也最安全的回应。

“难为你想得如此周全。”富察·马齐颔首,“便如此回复吧。为父也会设法在朝中斡旋,让你尽快淡出此事。只是……”他叹了口气,“经此一事,你想如寻常闺阁女子般婚配嫁人,怕是难了。朝野皆知你卷入废太子风波,又与雍亲王……有所牵连,只怕……”

“女儿明白。”车绾绾接口道,语气平静,甚至带着一丝释然,“女儿本也无心婚嫁。若能陪伴阿玛左右,料理家事,读些书,做些自己喜欢的事,于愿足矣。外间如何议论,女儿并不在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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