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真的不在乎。来自现代的灵魂,对所谓“闺誉”、“婚嫁”本就看得极淡。经历了这一场生死劫难,更让她看清,在这时代,依附于男子、困于后宅,并非女子的唯一出路,也未必是安稳的归宿。能够拥有相对的自由,做自己想做的事(哪怕是有限的),已比无数身不由己的女子幸运太多。
富察·马齐看着女儿平静而坚定的眼神,心中既感酸楚,又觉欣慰。这个女儿,是真的长大了,也真的……不一样了。或许,远离那些纷争,对她而言,才是最好的选择。
“好,好。”他连说了两个好字,拍了拍女儿的手,“你先好好歇息,将养身子。外面的事,有为父在。三日后,为父陪你一同去见雍亲王。”
接下来的两日,车绾绾真的在“静宜苑”中静养。富察·马齐吩咐下去,严禁任何人打扰,饮食起居皆按最好的供给,又请了相熟的太医过府诊脉,开了安神补气的方子。车绾绾也确实累了,身心俱疲,便安然享受着这难得的宁静,每日里看看书,侍弄一下院中母亲留下的几株梅花(虽已过花期),或者只是静静地坐在窗前,看着庭院中光影流转。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她虽闭门不出,但关于她的消息,早已在京城权贵圈子里悄然传开。废太子案的关键人物,雍亲王亲自接见并招揽的对象,康亲王也颇为看重的“有功之臣”……这些标签,让她即便身处深闺,也无法真正平静。
第二日下午,一个意想不到的访客,递帖求见。
来的不是旁人,正是康亲王杰书府上的长史,奉康亲王之命,前来“探望”富察格格,并送来一些珍贵的药材补品,以及……康亲王亲笔所书的一幅字。
车绾绾在前厅见了这位长史。长史态度极其恭谨,言语间对她在昌平、天牢的“忠义”与“智勇”大加赞誉,并转达了康亲王的慰问与赏识。最后,他小心翼翼地奉上一个锦盒。
车绾绾打开锦盒,里面并非金银珠宝,而是一卷宣纸。展开,只见上面以苍劲有力的笔法,写着四个大字:
明哲保身
落款是康亲王的小印。
车绾绾凝视着这四个字,心中百感交集。康亲王这是在提醒她,也是在告诫她。废太子虽倒,但朝局依旧诡谲,胤禵等人虎视眈眈,她这个身处风暴边缘的人,稍有不慎,便会再次被卷入。激流勇退,方是上策。
“多谢王爷教诲,民女谨记于心。”车绾绾郑重收下字幅,向长史深深一福。
长史满意地离去。车绾绾拿着那幅字,回到房中,对着那四个力透纸背的大字,久久沉思。康亲王的立场,似乎也在悄然发生着变化。他既希望胤禛能稳住局面(毕竟太子已废,需要有人制衡胤禵),又不愿看到雍亲王势力过度膨胀,更不愿自己这个“关键证人”彻底倒向某一方,打破微妙的平衡。这“明哲保身”四字,既是善意提醒,也未尝不是一种含蓄的警告与……划定界限。
第三日,平静再次被打破。这次来的,是抚远大将军、十四阿哥胤禵府上的管事,同样带着厚礼,言道“听闻富察格格蒙冤得雪,大将军甚为欣慰,特命奴才送来薄礼,以表慰问”。礼单上的东西,比康亲王府的更加贵重耀眼,话语也更为热情,甚至隐晦地提及“大将军素来敬重富察大人风骨,亦赏识格格胆识,日后若有闲暇,可过府一叙”云云。
胤禵也出手了。而且,更加直白,更加……势在必得。他显然也看到了车绾绾在废太子案中展现出的价值(或者说,她与康亲王、雍亲王那若隐若现的联系),试图将她,乃至富察家,拉拢到自己的阵营。
车绾绾以“病体未愈,需静养”为由,客客气气地婉拒了礼物和邀请,只收下了最不起眼的一盒点心,以示“领情”。她知道,胤禵的招揽,比胤禛的更加危险。胤禛至少还讲规则,有底线(目前看来),而胤禵,这位在军中威望极高、野心勃勃的十四阿哥,行事风格恐怕更加霸道直接。
三日之期,转瞬即至。
当晨光再次照进“静宜苑”的窗棂,车绾绾已梳洗完毕,换上了一身庄重而不失雅致的藕荷色常服。镜中的女子,虽依旧清瘦,但眼神已恢复了往日的沉静与清明,甚至比以往更多了几分历经磨难后的坚韧与通透。
她知道,今天要去见的,不仅仅是雍亲王胤禛,更是自己未来的命运。
富察·马齐已在前厅等候,父女二人没有多言,只是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决心与支持。
马车再次驶出富察府,这一次,是驶向雍亲王府。
重见天日,并非只是走出囚笼。
更是走向一个由她自己选择的、虽然依旧布满荆棘、但至少方向清晰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