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亲王府的书房,在胤禛归来后的这几日,恢复了往日的井然有序与沉静肃穆。堆积的公文被分门别类,重要的军报、密折置于案头,不重要的例行公事由幕僚代为批复。炭火烧得恰到好处,驱散了冬末的寒意,也映照着胤禛重归平静、却比以往更加深不可测的面容。
苏培盛悄无声息地更换着茶水,目光偶尔掠过主子那似乎永远在处理公务的侧影。自王爷从积水潭回来,到今日富察府递来回帖,约定午后前来拜会,王爷的面上便看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依旧是看折子,批公文,见该见的人,处理该处理的事。甚至比在宗人府幽室时,显得更加沉静,更加……滴水不漏。
但苏培盛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那日王爷从积水潭回来,虽未多言,但独处时捻动佛珠的细微滞涩,以及偶尔望向窗外、目光悠远的神情,都泄露了这位主子心中,并非全然的波澜不惊。尤其是今日,得知富察府回帖,确定了午后相见,王爷批阅公文的速度,似乎比平日慢了些许,蘸墨的间隔,也略长了。
她在做什么?胤禛放下手中的笔,目光落在窗外一株枝头已见鹅黄嫩芽的垂柳上,心思却飘向了富察府,飘向了那个此刻或许正在斟酌言辞、准备与他“做个了断”的女子。
积水潭的揽月亭,他给了她选择,也给了自己一个期待。他承认,那番“留在本王身边”的提议,并非全然出于理智的谋算。固然,她在昌平、在天牢展现的胆识、机变、忠诚(至少是对承诺的坚守),是他此刻急需的臂助。她的身份,她与康亲王、与富察马齐的特殊联系,她知晓的铁匣秘密,都让她成为一个极具价值的棋子,甚至……可以成为一枚影响天平的重要砝码。
但,仅仅如此吗?
当他在亭中看着她,看着那个从刑部天牢的阴霾中走出、洗净尘垢、换上干净衣衫,却依旧难掩疲惫与清减,眼神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沉静坚韧的女子时,他心中涌起的,不仅仅是惜才,不仅仅是酬功,还有一种更复杂、更陌生的……渴望。
渴望将她纳入自己的羽翼之下,渴望那清亮而坚韧的目光能时时望向他,渴望那冷静的头脑能为他所用,也渴望……能亲手拂去她眉间那抹挥之不去的疲惫与疏离。这渴望,超出了他对一个“有用之人”的范畴,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感到陌生的、近乎占有的温度。
所以,他给出了那个提议。一个看似给她选择、实则将她与自己更紧密捆绑的提议。他相信,以她的聪慧,能看清利弊。在经历了天牢的绝望、见识了废太子的下场、明了朝局的凶险之后,一个强有力的庇护,一个能够施展所长的位置,一份不涉内帷、相对“安全”的承诺,对任何一个有野心、有见识、又身处险境的女子而言,都该是难以拒绝的诱惑。更何况,他自问,给出的条件已是极大尊重。
然而,三日期限,富察府除了按时递来回帖,再无其他表示。没有感恩戴德的效忠,没有曲意逢迎的试探,只有礼节性的、约定时间的回执。这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她犹豫了。或者,她根本就在抗拒。
这个认知,让胤禛心中那丝陌生的渴望,夹杂进了一丝不悦,甚至……一丝几不可察的挫败。他从未如此主动地、明确地招揽过一个人,尤其是一个女子。他以为,经历了这么多,她该明白他的心意(至少是看重与庇护之心),也该明白依附于他,是她和富察家目前最好的选择。
可她似乎不这么想。
“王爷,富察大人与富察格格到了,在花厅等候。”苏培盛的声音,打断了胤禛的思绪。
他收回目光,整理了一下袖口,脸上那丝几不可察的情绪波动,已消失得无影无踪,恢复了惯常的沉静与威严。“请。”
花厅内,炭火温暖,茶香袅袅。富察·马齐与车绾绾已起身等候。马齐神色恭谨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而车绾绾,依旧是一身素净的藕荷色常服,发髻简单,只簪一支玉簪,面色比三日前略好些,但依旧清瘦。她垂着眼,姿态恭顺,但脊背挺直,不见丝毫怯懦。
“奴才(民女)给王爷请安。”父女二人行礼。
“马齐大人,富察格格,不必多礼,请坐。”胤禛在主位坐下,目光平静地扫过二人,最后落在车绾绾身上,“格格回府将养,气色看来好了些。”
“劳王爷挂心,民女已无大碍。”车绾绾欠身答道,声音平稳。
寒暄几句,话题不可避免地转到了正题。富察·马齐先开口,言辞恳切,再次感谢雍亲王对女儿的保全之恩,对富察家的回护之情,将姿态放得极低。
胤禛静静听着,不时微微颔首,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安静坐在下首的车绾绾。他知道,马齐的话只是铺垫,真正的答复,在她那里。
果然,待马齐说完,车绾绾站起身,走到厅中,对着胤禛,盈盈拜倒。
“王爷厚爱,民女感激涕零,没齿难忘。”她的声音清晰而坚定,在安静的花厅中回荡,“王爷不以民女鄙陋,欲以机要相托,实是民女几世修来的福分。王爷知遇之恩,保全之德,民女纵肝脑涂地,亦难报万一。”
她顿了顿,抬起头,目光清澈地迎向胤禛深邃的眼眸,那眼中没有畏惧,没有祈求,只有一片坦然的诚恳与决绝:“然,民女有不得不言之苦衷,万望王爷体察,恕民女……不能从命。”
来了。胤禛捻着佛珠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面上却无波澜,只淡淡道:“哦?有何苦衷,但说无妨。”
“其一,”车绾绾缓缓道,逻辑清晰,“民女才疏学浅,见识粗陋,于昌平、于天牢,所为不过侥幸,仗王爷与康亲王虎威,实不堪参赞机要之重任。若勉强为之,恐误王爷大事,徒增笑柄。”
“其二,”她声音更低了些,却依旧清晰,“王爷天潢贵胄,清誉攸关。民女一介女流,若久居王府,参赞左右,纵使王爷心怀坦荡,亦恐惹来外间物议非非,有损王爷清名,此民女万死不敢为。”
“其三,”她抬起头,眼中第一次流露出清晰的疲惫与一丝几不可察的恳求,“经此变故,民女身心俱疲,如惊弓之鸟,实无力再涉足朝局风波。余生唯愿侍奉家严,静守闺阁,了此残生。朝堂之事,天家之争,于民女而言,实如镜花水月,不敢再涉,亦无力再涉。”
她再次深深叩首:“民女自知辜负王爷美意,罪该万死。然此心拳拳,字字出自肺腑。王爷对民女之恩,民女铭记五内,此生不敢或忘。日后王爷但有所命,凡不违礼法,不涉朝局,民女必定义不容辞,以报王爷恩德之万一。万望王爷……成全。”
说完,她伏地不起,姿态恭顺,却带着一种不容更改的决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