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五十一年，正月初十。距离废太子风波已过去十日，然而紫禁城上空那无形的阴霾，非但没有散去，反而因着权力真空带来的各方角力与暗流汹涌，显得更加沉重压抑。太和殿的朝会，依旧在一种近乎诡异的小心翼翼中进行。龙椅空悬，御阶之下，诸王贝勒、文武百官，比之废太子当日，更加谨言慎行，垂首低眉，唯恐一个眼神、一声咳嗽，便引来不必要的猜忌与祸端。

今日朝会，气氛格外凝滞。原因无他，那位闭门“思过”、沉寂了数日的抚远大将军、十四阿哥胤禵，今日赫然出现在了朝班之中，且位置极其靠前，仅次於几位叔王与康亲王等宗室元老。他一身石青色四团龙补服，腰束金带，面容沉静，目光平视前方，既无得色，也无颓唐，仿佛只是寻常上朝。然而，他站在那里本身，便已是一种无声的宣告与压力。

果然，在几件无关痛痒的政事议毕后，十四阿哥胤禵出列了。

“臣，抚远大将军胤禵，有本启奏。”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军旅中历练出的沉浑与力量，清晰地回荡在大殿中。

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目光齐刷刷聚焦在这位刚刚“解禁”、便迫不及待发声的皇子身上。

暂理朝务的裕亲王福全抬了抬手，声音带着久病的虚弱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十四阿哥请讲。”

胤禵从袖中取出一份奏折，双手呈上，然后朗声道：“臣闻，去岁除夕至今，朝中屡生变故，先是太子被疑，雍亲王下狱，后又有昌平、西山之变，乃至太子被废。此诚多事之秋，国本动摇，人心惶惶。臣身为皇子，又曾蒙皇阿玛信任，委以西北军务，虽因言行有失，闭门思过，然心系社稷，无一日敢忘忧国。”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殿中诸臣，尤其在康亲王、富察·马齐等人身上，略作停留，继续道：“如今太子既废，朝局未稳，当务之急，乃在安定人心，整饬纲纪，以固国本。然臣近日闻听，市井之间，朝堂之上，仍有诸多议论，对废太子一案之审理，对涉案人员之处置，乃至对主持此案之王大臣，颇有非议与疑虑。”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这是在质疑废太子案的公正性？还是在影射主持此案的康亲王等人？！

康亲王杰书面色沉静，眼皮都未抬一下。富察·马齐则心头一紧，手下意识地握紧。

胤禵仿佛没有看到众人的反应，继续道：“尤其，臣听闻，废太子案中，有所谓‘铁证’出自昌平，系一女子之手。此女身份特殊，乃大学士马齐之女，更与涉案之雍亲王过从甚密。其证物来源、真伪，其人之行止、动机，是否经得起推敲？是否会有私心构陷、挟怨报复之嫌？此等重大关节，若不能当朝辨明，公之于众，恐难塞天下悠悠之口，亦难平朝野疑惑之心，更恐……遗祸将来！”

他直接将矛头指向了富察绾绾，指向了“铁证”的来源，更隐晦地暗示“私心构陷”、“挟怨报复”，将废太子案的核心证据与办案人员的“私德”挂钩，其用心，可谓狠辣！若此论成立，不仅富察绾绾难逃罪责，连康亲王、富察·马齐，乃至整个废太子案的合法性，都将受到严重质疑！

殿中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和倒吸冷气之声。无数道目光，或惊疑，或恍然，或幸灾乐祸，再次聚焦在富察·马齐身上。马齐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身躯几不可察地晃了晃，却强自支撑，出列就要辩驳。

就在这时，一个平静、清冷、却带着一种奇异穿透力的声音，在文官班列靠前的位置，缓缓响起：

“十四弟此言，未免有失偏颇，亦恐有惑乱朝纲之嫌。”

这声音不高，却瞬间压过了殿中所有的细微声响，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文官班列中，一道身着石青色亲王补服、身形清瘦挺拔的身影，越众而出，正是雍亲王胤禛！他面容平静，目光澄澈，步履沉稳，走到御阶之前，与胤禵相对而立。

“四哥？”胤禵似乎有些“意外”，眼中飞快地掠过一丝阴沉，随即恢复平静，“臣弟只是就事论事，为朝廷清议、为社稷安稳计，有何偏颇？又何来惑乱朝纲？”

胤禛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对御阶上的裕亲王等人躬身一礼，然后才转向胤禵，声音依旧平稳：“十四弟心系社稷，其情可悯。然，废太子一案，乃皇上昏迷前亲自下旨，命康亲王杰书、大学士马齐、张玉书，会同宗人府、三法司，严查详审。所有证据，皆经三法司反复勘验、核对，人证、物证、书证俱全，链条完整，方敢定谳。此乃朝廷法度，亦是皇上圣意。十四弟质疑证据真伪，质疑办案人员私德，便是质疑皇上圣裁，质疑朝廷法司之公信。此非偏颇，何为偏颇？”

他一上来，便扣住了“皇上圣裁”和“朝廷法度”两顶大帽子，将胤禵的质疑，直接提升到了对抗皇权、藐视国法的高度。

胤禵脸色微变，强辩道：“臣弟并非质疑皇阿玛圣裁，亦非质疑法司。只是此案牵涉甚广，关乎国本，更涉及天家骨肉，自当慎之又慎。那富察氏女子身份敏感，其证物来源亦显蹊跷，多加审视，以绝后患，有何不可？莫非四哥认为，因是女子，因是重臣之女，便可免于质疑？便可因其一面之词，而定储君生死、朝局走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