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五十一年,正月十五,上元节。
紫禁城各处宫苑早早便挂起了各式花灯,虽因皇帝昏迷、国丧未久(废太子形同国丧),并未大张旗鼓操办,但内务府循例置办的宫灯,依旧将重重殿宇映照得流光溢彩,驱散了几分冬夜的寒寂。然而,这璀璨灯火之下,是比往日更加肃穆凝滞的气氛。宫人们行走无声,目光低垂,连呼吸都仿佛刻意放轻。乾清宫一带,更是戒备森严,五步一岗,十步一哨,粘杆处与御前侍卫的身影,在灯影与廊柱的阴影间若隐若现,无声地昭示着此地的非同寻常。
自废太子风波后,昏迷了近二十日的康熙皇帝,其病情一直牵动着整个帝国的神经。太医院的脉案一日数报,用药方剂屡经更易,几位国手轮流值守,却始终未见起色。朝野上下,明面上依旧维持着裕亲王、康亲王、几位大学士“暂理”的格局,暗地里,各方势力的触角早已蠢蠢欲动,试探,结盟,倾轧,在平静的水面下激烈涌动。雍亲王胤禛在朝堂上驳斥十四阿哥、稳定局面的举动,虽暂时压下了明面的攻讦,却也使其更加成为某些人眼中必须正视、乃至需要优先应对的目标。
然而,就在这个本应团圆喜庆、实则暗流汹涌的上元之夜,乾清宫东暖阁内,那盏日夜不熄的、用以观测皇帝气息的微弱长明灯火,其光芒忽然极其轻微地、不规则地晃动了几下。值守在御榻外侧、几乎已成习惯性假寐的李德全,猛地一个激灵,倏然睁大了那双因连日担忧而布满血丝的老眼,死死盯向层层明黄帐幔深处。
帐内,传来一声极其轻微、几乎细不可闻的、仿佛压抑了许久的、带着痰音的闷咳。
紧接着,是布料与锦褥摩擦的窸窣声。
李德全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冲上了头顶,又骤然冻结。他屏住呼吸,颤抖着,用尽全身力气,才勉强控制住手脚,轻轻、再轻轻地,拨开了最外一层鲛绡帐幔。
昏黄的宫灯光晕下,御榻之上,那位已昏迷多日、形容枯槁的帝王,竟缓缓地、极其困难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曾经锐利如鹰、睥睨天下,此刻却因久病而深陷、浑浊黯淡的眼眸,在接触到光线的刹那,本能地眯了眯,瞳孔缓缓转动,似乎用了极大的力气,才勉强聚焦,落在了榻边那张熟悉又似乎苍老了许多的老太监脸上。
“万……万岁爷!”李德全噗通一声跪倒在脚踏上,老泪纵横,喉咙哽咽,几乎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能重重地、一下又一下地磕着头,额头触及冰冷光滑的金砖,发出沉闷的响声。
康熙的嘴唇极其轻微地翕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发出几声破碎的气音。他尝试抬手,那枯瘦如柴、布满老人斑的手,只微微抬起寸许,便无力地垂落。
“水……传……御医……快……”李德全猛地回过神,用变了调的声音,嘶哑着对外间低吼,自己则连滚爬爬地扑到桌边,抖着手倒了一小杯温水,又试了试温度,才小心翼翼地捧到榻边,用银匙极其轻柔地润湿康熙干裂起皮的嘴唇。
温水入口,康熙喉结滚动,似乎缓过一口气。他那浑浊的目光,缓缓扫过寝宫内熟悉的陈设,最后,定格在头顶那繁复的蟠龙藻井上,眼神空洞而茫然,仿佛在努力回忆着什么,又仿佛被无尽的疲惫与某种沉重的情绪所淹没。
很快,急促却不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当值的几名御医提着药箱,几乎是踉跄着冲了进来,为首的正是太医院院使孙之鼎。见到康熙睁眼,几人又惊又喜,连忙跪倒请安,随即上前,屏息凝神,轮番诊脉,察看气色,低声商议。
“皇上脉象虽仍虚浮微弱,然沉疴已动,隐有生机勃发之象!天佑大清,天佑皇上啊!”孙之鼎诊罢,激动得声音发颤,再次叩首。
康熙似乎对御医的话并无多少反应,他只是疲惫地重新闭上了眼睛,仿佛刚才那短暂的清醒,已耗尽了他积攒多日的气力。但他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在李德全扶着他的手背上,轻轻点了点。
李德全心领神会,立刻挥退了御医,只留孙之鼎一人在外间斟酌用药。他凑到康熙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哽咽道:“万岁爷,您可算醒了……奴才……奴才差点以为……”
康熙没有睁眼,只是那枯瘦的手指,又轻轻点了点李德全的手背。
李德全强压激动,抹了把泪,低声道:“奴才明白。皇上昏迷这些时日,朝中……确有变故。”他顿了顿,观察着康熙的神色,见他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才继续用最简练的语言,禀报道:“去岁除夕宫宴,太子当庭指控雍亲王巫蛊、勾结妖人,雍亲王自辩。皇上震怒,下旨将二人看管,并命康亲王杰书、大学士马齐、张玉书,会同三法司、宗人府重查。”
“后,昌平皇庄(富察马齐之女所居)遇袭,西山黑风洞发生厮杀,康亲王派人于黑风洞取得铁匣,内藏……太子结交妖人张明德、巫蛊厌胜、勾结蒙古、私炼禁药、构陷雍亲王等诸般罪证,铁证如山。康亲王于正月初一朝会,当庭具本参劾太子十大罪。裕亲王奉皇上昏迷前所留密旨,当廷宣布,废黜太子胤礽,收回册宝,幽禁咸安宫,其罪交由宗人府、三法司严审。”
“废太子后,朝局暂由裕亲王、康亲王、马齐、张玉书等共同维持。然,抚远大将军、十四阿哥,对废太子案证据来源及办案人员有所质疑,于朝会发难。雍亲王当庭驳斥,陈明案情,稳定朝议。如今,太子一党正在清查,朝野人心渐稳,然诸王……心思各异。”
李德全语速极快,却将月余来最核心的变故,条理清晰地陈述完毕。他知道,皇上此刻最需要的,不是细节,而是全局。
康熙依旧闭着眼,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微微起伏的胸膛,和偶尔颤动的眼皮,显示出他内心的不平静。废太子……铁证如山……老四驳斥老十四……这些信息,如同冰冷的楔子,一根根钉入他混沌初醒的脑海。
许久,久到李德全几乎以为皇上又昏睡过去时,康熙才极其缓慢、极其艰难地,再次睁开了眼睛。这一次,他眼中的浑浊似乎褪去了些许,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混合着沉痛、疲惫、冰冷与一丝难以言喻锐利的复杂光芒。
他张了张嘴,用尽力气,才吐出几个破碎而嘶哑的音节:“传……杰书……马齐……张玉书……即刻……乾清宫……见驾……”
“嗻!奴才这就去!”李德全连忙应下,却又迟疑道,“万岁爷,您龙体初愈,是否……”
康熙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不容置疑的帝王威严,尽管那威严因虚弱而打了折扣,却依旧让李德全心头一凛。
“去。”只有一个字,却重若千钧。
“嗻!”李德全不敢再劝,躬身退出,立刻安排心腹太监,分头前去传旨。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以惊人的速度飞出乾清宫,飞向康亲王府,飞向富察府,飞向张玉书府邸,也飞向了所有密切关注宫中动向的权贵府邸。
皇上醒了!而且在苏醒后的第一时间,没有召见皇子,没有召见后妃,而是直接传召了主持废太子案的康亲王和两位内阁大学士!
这意味着什么?是对废太子案的最终确认?是对当前朝局的重新审视?还是……对某些人,某些事的,新一轮风暴的开始?
整个京城,在这上元佳节本该最是喧闹的夜晚,却因这一道突如其来的口谕,再次陷入了另一种更加深沉、更加诡谲的寂静与紧张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