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问题,更加犀利,也更加危险。评价兄弟,尤其是刚刚“发难”过的、手握重兵的兄弟,稍有不慎,便是挑拨离间、心存怨望之罪。
胤禛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但他面上依旧沉静,脑中飞快转动,缓缓道:“十四弟年轻气盛,性情爽直,在西北历练多年,于军务一道,颇有建树,为我大清守土拓疆,功勋卓著。此次回京,或因不谙朝中具体情由,故而对某些细节有所关切,亦是出于公心。假以时日,多加磨砺,必是皇阿玛的左膀右臂,国家之栋梁。”
他避重就轻,只谈胤禵的优点(年轻、军功),将其“发难”归因于“不谙情由”、“出于公心”,并给予“多加磨砺”的正面期许,言辞恳切,毫无贬低,也绝口不提其可能的野心与对自己的针对。
康熙深深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复杂难明,似乎有审视,有探究,也有一丝几不可察的……玩味? “左膀右臂,国家栋梁……你说得不错。”康熙慢慢道,“你们兄弟,若能同心协力,朕也就放心了。只可惜……”
他话未说尽,但那未尽之意,却让暖阁内的空气,似乎又凝重了几分。
“对了,”康熙话锋一转,仿佛忽然想起,“富察·马齐那个女儿,叫……富察绾绾的,你可见过?此次她能护住证据,也算有功。朕已让李德全传了口谕,赏了马齐。至于那女子……朕听说,尚未婚配?”
胤禛的心,猛地一沉,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皇上果然注意到她了,而且亲自过问她的婚事!他袖中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脸上却依旧平静无波,甚至适时地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属于兄长对臣下之女的、略带疏离的赞许:“回皇阿玛,儿臣在昌平查案时,与富察格格有过数面之缘。此女确乎胆识过人,临危不乱,于护卫证据一事,功不可没。至于其婚配之事……儿臣身为外男,实不知晓。皇阿玛关怀臣下,体恤功臣之后,实乃仁君之风。”
他将自己与车绾绾的关系,限定在“查案时数面之缘”的公务层面,对康熙的“关怀”表示赞颂,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康熙似乎对他的回答并不意外,也未深究,只是点了点头,仿佛随口一提:“嗯,是个奇女子。只是女子太过出挑,也未必是福。朕会着内务府留意,看看有没有合适的宗室子弟。女子嘛,终究还是要有个归宿,相夫教子,才是正理。”
“皇阿玛圣明。”胤禛垂首应道,心中却一片冰冷。皇上果然是要用她的婚事,来做文章了。是施恩富察家?是进一步将她与朝局切割?还是……有更深的用意?他无法确定,但可以肯定的是,这道“关怀”,对那个一心想远离是非的女子而言,绝非好事。
“好了,朕也乏了。”康熙脸上露出明显的疲色,挥了挥手,“你跪安吧。好生将养身子,朝中的事,有你裕王叔、康王叔他们看着,你……也多用些心。朕老了,以后,还要多指望你们兄弟。”
“儿臣谨遵皇阿玛教诲。皇阿玛定能早日康复,儿臣等随时听候差遣。儿臣告退。”胤禛再次行礼,恭敬地退出了西暖阁。
直到走出乾清宫,被冬日的冷风一吹,胤禛才惊觉,自己的内衫,已被冷汗浸透。刚才那短短不到半个时辰的奏对,其凶险与耗费的心神,丝毫不亚于面对三司会审。
皇阿玛的每一句话,每一个问题,都暗藏机锋。对太子的平淡,对老十四的询问,对自己的评价要求,乃至对富察绾绾看似随口的“关怀”……无一不是试探,无一不是算计。
他应对得小心翼翼,如履薄冰。此刻回想,应该没有露出什么明显的破绽。但皇阿玛那深沉难测的目光,尤其是最后提及富察绾绾婚事时,那看似随意实则锐利的一瞥,始终在他心头萦绕。
帝王心,海底针。即便他自认揣摩圣意颇有心得,此刻也感到了深深的寒意与……一种无形的压力。
皇阿玛醒了,虽然病体沉重,但那双掌控乾坤的手,已经重新握紧了权柄。太子已废,但新的博弈,才刚刚开始。老十四不会甘心,其他兄弟也不会坐视。而自己,经过此番风波,已无法再像从前那样隐于幕后。
还有她……胤禛眼前浮现出车绾绾那双清亮而倔强的眼睛。拒绝了招揽,想明哲保身?在这紫禁城的天罗地网下,在这帝王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手段中,一个女子的意愿,又算得了什么?
他缓步走在宫道之上,玄色亲王补服的下摆,在寒风中微微拂动。夕阳的余晖,将他挺直的身影拉得很长,也映照着他眼中那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前路漫漫,步步惊心。
而他,已无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