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苏醒并重新乾纲独断的消息，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在紫禁城内外激起了远比废太子风波更为持久而深远的涟漪。那些在皇帝昏迷期间或明或暗活跃的身影，此刻都悄无声息地收敛了爪牙，重新蛰伏回阴影之中，谨慎地观察着，等待着。乾清宫传出的每一道口谕，每一次召见，甚至皇帝用膳的喜好、喝药的时辰，都被无数双眼睛、无数只耳朵捕捉、分析、揣摩。

就在这表面平静、实则暗流汹涌的诡异氛围中，一道出乎所有人意料，却又似乎在情理之中的口谕，从乾清宫传出，经由内务府，径直送到了富察·马齐的府上：

“上谕：闻大学士马齐之女富察氏，秉性淑婉，颇通文墨，且于前番变故中，护持有功。朕心甚慰。着即日申时正，入宫觐见。钦此。”

没有说明缘由，没有提及地点（自然是乾清宫），甚至没有用“召见”而是用了相对温和的“觐见”，但字里行间那份不容置疑的帝王意志，却沉甸甸地压在接旨的富察府每一个人心头。

富察·马齐跪接旨意时，手都在微微发抖。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皇上亲自过问女儿的婚事，已是意味深长的信号；如今更直接下旨召见，其用意，恐怕绝不仅仅是“慰勉”那么简单。他几乎可以预见，这次觐见，对女儿而言，恐怕比面对三司会审、比面对康亲王，更加凶险难测。皇帝的心思，如同九重宫阙之上的云雾，变幻莫测，又暗藏雷霆。

车绾绾接到消息时，正在静宜苑的窗前临帖。听到父亲亲自带来的口谕，她执笔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一滴浓墨落在了雪白的宣纸上，缓缓洇开，像一朵不祥的黑花。她缓缓放下笔，抬起眼，望向父亲那写满忧虑与沉重的面容，心中反而奇异地平静下来。

该面对的，总要面对。躲，是躲不掉的。

“女儿知道了。”她声音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早已预料到的释然，“父亲不必过于忧心。皇上既然下旨召见，女儿去便是了。是福是祸，女儿自当承受。”

“绾儿……”富察·马齐看着女儿平静得过分的脸，心中揪痛更甚。他宁愿女儿哭闹、恐惧，也不愿看她如此沉静，仿佛已看透一切，又仿佛已将生死置之度外。“皇上心思深沉，此去……你务必谨言慎行，一切小心。皇上问什么，答什么，不问的，绝不多言。赏赐也好，训诫也罢，听着便是，切莫争辩，切莫……再显露锋芒。”

他几乎是恳求般叮嘱。他知道女儿聪慧，有胆识，但在那位洞悉人心的帝王面前，任何一点小聪明，都可能招致灭顶之灾。

“女儿明白。”车绾绾点了点头，起身，“女儿这便去准备。”

申时正，天色已近黄昏。一辆朴素无华的青帷小车，在数名面无表情的太监引领下，悄无声息地驶入紫禁城西华门，沿着宫墙夹道，七拐八绕，最终停在了乾清宫后殿一处僻静的角门外。没有仪仗，没有通传，只有两名早已等候在此的低阶宫女，沉默地引着车绾绾，穿过重重宫门与幽深的回廊，走向那帝国权力的最核心。

乾清宫西暖阁。与胤禛觐见时不同，此刻暖阁内弥漫的不止是药香与檀香，还多了一缕极淡的、若有似无的龙涎香气。康熙帝依旧靠坐在那张紫檀木雕龙罗汉榻上，身上盖着厚厚的锦被，脸色在宫灯映照下，依旧带着病态的灰白，但精神似乎比前两日又好了一些。他手中把玩着一串温润的蜜蜡佛珠，目光却并未落在佛珠上，而是透过半开的窗棂，望着窗外庭院中几株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枯树，眼神幽深，不知在想些什么。

李德全悄步上前，低声道：“万岁爷，富察氏女带到。”

康熙“嗯”了一声，依旧望着窗外，并未回头。

车绾绾在暖阁门槛外，便已依礼跪下，以额触地：“民女富察绾绾，叩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声音不高，却清晰平稳，在这寂静的暖阁中，显得格外清晰。

康熙终于缓缓转回头，目光落在门口那个伏地行礼的纤弱身影上。她穿着规制的命妇朝服（虽是民女，但奉旨觐见，按例需着相应品级服饰），颜色是低调的藕荷色，头饰简单，只簪了一支点翠银簪，全身上下并无多余饰物。跪拜的姿态标准而恭顺，背脊却挺得笔直，不见丝毫瑟缩。

“起来吧，近前说话。”康熙的声音比前两日似乎清亮了些，但那份久居上位的威严与疏离感，却更加浓重。

“谢皇上。”车绾绾依言起身，垂首敛目，迈着标准的宫步，走到距离御榻约一丈远的地方，再次停下，微微垂首，以示恭敬。她能感觉到那道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如同实质，带着审视，带着评估，也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仿佛能洞穿人心的压力。

“抬起头来，让朕瞧瞧。”康熙道。

车绾绾缓缓抬头，但目光依旧低垂，不敢与天颜直视。这是规矩。

康熙打量着她。不过十几岁的年纪，容颜清丽，眉眼间却有着与年龄不符的沉静，甚至可以说是一种看透世情后的淡泊。脸色有些苍白，是久困牢狱的痕迹，但那双眼睛，清澈而明亮，并无寻常闺阁女子面对天威时的惶恐或娇羞，只有一种近乎坦然的平静。这种平静，让阅人无数的老皇帝，也微微挑了下眉。

“果然生得一副好模样，也难怪……”康熙的话说了一半，便停住了，转而道，“你父亲马齐，是朕的肱骨之臣。此次变故，他公忠体国，朕心甚慰。你……也受苦了。”

“皇上谬赞。家父常教诲，食君之禄，担君之忧，乃臣子本分。民女微末之人，能为皇上、为朝廷略尽绵力，已是福分，不敢言苦。”车绾绾声音平稳，回答得滴水不漏，将功劳归于父亲教诲和朝廷，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康熙眼中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微光。这女子，不仅胆大，而且心细，言语分寸拿捏得极好。

“嗯，不居功，不自傲，难得。”康熙点了点头，话锋却忽地一转，“朕听说，你在昌平，面对‘狼覃’死士，临危不惧；在天牢，面对三司讯问，对答如流；更关键的是，那足以定乾坤的铁证，是由你之手，最终送达康亲王处。一介女流，能有如此胆识谋略，更难得。”

这话听着是夸奖，但车绾绾心中警铃大作。皇帝将她所做之事，一件件点出，其用意绝非单纯褒奖。

“民女惶恐。”她再次垂首，“昌平之事，全赖庄内义士拼死护卫，民女不过恰逢其会。天牢对答，只因心怀坦荡，据实以告。至于铁证……乃是上天庇佑，忠臣义士用命，民女不敢贪天之功。一切皆是皇上圣明烛照，康亲王等忠正大臣秉公执法，方能使真相大白，奸佞伏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