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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第一百零三章 绾绾再见康熙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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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将一切功劳归于“上天”、“忠臣”、“皇帝圣明”、“大臣秉公”,将自己完全置于一个被动、侥幸、微不足道的位置。

康熙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捻动着蜜蜡佛珠,发出轻微的摩擦声。暖阁内一时间静得可怕,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声,和皇帝那并不平稳的呼吸声。

“好一个‘不敢贪天之功’。”康熙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只是,朕有些好奇。你一深闺女子,如何识得那铁匣机关?又如何得知,该将其送往康亲王处?这其中的关节,恐怕不是一句‘恰逢其会’、‘上天庇佑’所能解释的吧?”

终于问到最关键、也最危险的问题了!车绾绾心头一紧,知道最难的考验来了。皇帝显然对铁匣来源和传递过程存有疑虑,或者说,他想知道,在这背后,是否还有更深层次的谋划与人物。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按照早已反复推敲过的说辞,缓缓答道:“回皇上,民女并不识得那铁匣机关。铁匣乃是在昌平庄内一处隐秘所在偶然发现,当时情况危急,贼人环伺,民女只知此物紧要,关乎……雍亲王殿下清白,乃至朝局安稳,故冒死藏匿。至于为何送至康亲王处……”她顿了顿,声音更加清晰,“只因民女离京前,曾偶然听闻家父与同僚言谈间,提及康亲王老成持重,公忠体国,乃宗室楷模。当时情急,别无他法,民女便想,若此物真如猜想般紧要,送至康亲王处,或可保无虞。遂将铁匣并一封陈情书信,托付给一位忠义之士,嘱其送往康亲王府。之后种种,民女身陷囹圄,便不得而知了。”

这番说辞,半真半假。真的部分是,她确实“偶然”得到铁匣(来自戴铎),也确实判断出铁匣重要并决定送出。假的部分是,她模糊了铁匣的具体来源(不能说来自胤禛),也隐去了“双鱼佩”和开启方法(这是绝对不能提的),更将“为何送康亲王”归因于“偶然听闻父亲议论”和“情急之下的选择”。同时,将传递的具体过程推给“忠义之士”(已死的戴铎手下或无法查证之人),将自己摘出来。

康熙听完,久久没有言语,只是那捻动佛珠的手指,节奏似乎快了一瞬。他当然不会全信这番说辞,但也挑不出明显的破绽。一个深闺女子,在危急关头,做出这样的判断和选择,虽显突兀,却也并非完全不可能。尤其是,她提到了“雍亲王殿下清白”,这符合她与雍亲王那微妙的、因昌平之事而产生的关联,也解释了她冒险的动机。

“忠义之士……”康熙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目光锐利如刀,“此人现在何处?”

“民女不知。”车绾绾坦然道,“当时贼人追杀甚急,那位义士将铁匣带走后,便再无音讯。民女……亦不知其生死。”她将线索彻底断掉,死无对证。

又是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康熙的目光,如同冰锥,似乎要将车绾绾从里到外刺穿。车绾绾垂首跪着,背脊挺直,能感觉到冷汗正顺着脊椎缓缓滑落,但她强迫自己保持平静,呼吸都不敢有丝毫紊乱。

许久,康熙才缓缓收回目光,仿佛有些疲惫地靠回软枕,声音也低沉了些许:“罢了。无论如何,你能护住证据,便是大功一件。朕,赏罚分明。”

他顿了顿,对李德全道:“赐富察氏黄金百两,锦缎十匹,珍珠一斛。另,赐御笔‘贞静贤淑’匾额一块,着其悬于闺阁,以彰其德。”

“民女谢主隆恩!万岁,万岁,万万岁!”车绾绾再次叩首。黄金锦缎是物质赏赐,“贞静贤淑”的匾额,则是精神上的肯定,更是皇帝对她“定性”——她应该是“贞静贤淑”的,不该再涉足那些“不贞静不贤淑”的事情。这是一种奖赏,也是一种……警告与规训。

“起来吧。”康熙摆了摆手,似乎真的有些倦了,“你父亲教女有方,你……也很好。回去吧,好生待在闺中,修身养性。女子无才便是德,有些事,知道得太多,未必是福。”

“民女谨遵皇上教诲。”车绾绾再次叩首,然后起身,垂首倒退着,一步步退出暖阁,直到门槛之外,才转身,在那两名宫女的引导下,沿着来路,默默离去。

直到走出乾清宫的范围,被冬夜寒冷的风一吹,车绾绾才感觉到自己浑身冰凉,内里的衣衫,早已被冷汗湿透。刚才那短短不到一刻钟的觐见,其消耗的心神与承受的压力,丝毫不亚于在天牢面对三司会审,甚至更甚。

皇帝的目光,皇帝的每一句话,都充满了深意与试探。他看似奖赏,实则警告;看似关怀,实则划定了界限。那“贞静贤淑”的匾额,与其说是荣耀,不如说是一道无形的枷锁,将她牢牢锁在“深闺女子”的身份里,锁在皇帝认可的“德”行范围之内。

而她给出的答案,皇帝信了几分?怀疑了几分?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暂时安全了。皇帝既然给了赏赐,定了性,短期内便不会再动她,也不会再深究铁匣之事。这或许是看在她父亲的面子上,或许是暂时还需要维持“赏罚分明”的明君形象,也或许是……对雍亲王某种程度的安抚或平衡?

带着满心的疲惫与一种劫后余生的虚脱感,车绾绾重新登上那辆青帷小车,缓缓驶离这座象征至高权力、也充满无尽危机的宫城。

乾清宫西暖阁内,康熙依旧靠坐在榻上,望着车绾绾离去的方向,久久未语。

“皇上,这富察氏女,倒真是沉得住气。”李德全轻声感慨了一句。

“沉得住气?”康熙喃喃重复,嘴角扯起一丝难以捉摸的弧度,“岂止是沉得住气。胆大心细,言辞谨慎,应对得体……更难得的是,懂得藏锋,知道进退。马齐,倒是生了个好女儿。”

李德全揣摩着圣意,小心翼翼道:“那皇上赐她‘贞静贤淑’……”

“贞静贤淑……”康熙把玩着佛珠,眼中神色莫测,“她若真能如这四字所言,安分守己,相夫教子,便是她的福气,也是富察家的福气。怕只怕……树欲静而风不止啊。”

他不再说话,只是缓缓闭上了眼睛,仿佛刚才那番交谈,耗尽了他所剩不多的精力。但那捻动佛珠的手指,却一直未曾停歇。

李德全垂手侍立,不敢再言。暖阁内,只剩下了炭火的哔剥声,和皇帝那悠长而略显滞涩的呼吸。

宫灯的光芒,将康熙苍老而威严的身影,投在墙壁上,拉得很长,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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