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距离那点磷火约莫十步远的地方，她停下了。
磷火依旧悬浮在那里，绿光幽幽，映照着老桃树下，一个模糊的、似乎倚树而坐的身影轮廓。
那身影穿着深色的衣袍，几乎与身后的树干和黑暗融为一体，看不清面容，也辨不出男女。只有那点磷火，悬浮在身影斜前方的空中，明灭不定。
车绾绾的心脏，提到了嗓子眼。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任何声音。
就在此时，那倚树而坐的模糊身影，动了。
他（她）缓缓地抬起了手。动作很慢，带着一种刻意的从容。
手中，似乎拿着什么东西。然后，那东西凑近了悬浮的磷火。
“嗤——”
一声极轻微的、类似火折子擦燃的声响。
一点橘红色的、温暖而真实的光亮，骤然亮起，驱散了磷火那诡异的绿光，也照亮了那只手，和手的主人小半边隐在阴影中的侧脸。
那是一只修长、骨节分明、略显苍白的手。手中拿着的，是一个小巧的、黄铜制成的、类似灯笼的物件，只是极其迷你，不过巴掌大小。那点橘红的光，就是从这迷你灯笼里透出的。
借着这温暖却有限的光晕，车绾绾终于看清了来人的脸。
那是一张她从未见过的、陌生的脸。面容清癯，约莫三四十岁年纪，留着短须，眼神在灯光的映照下，平静无波，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疲惫，却锐利得仿佛能穿透黑暗，直抵人心。
不是胤禛。
车绾绾的心，猛地一沉。不是他……那会是谁？是胤禛派来的人？还是……别的势力？
来人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又扫过她紧握着胸前玉佩的手，眼中似乎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了然。然后，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平稳，带着一种久经世事的沧桑感，却并不让人感到害怕：
“富察格格，深夜风寒，有劳移步。”
他说的，是汉语，字正腔圆，却又带着一丝极其细微的、难以分辨的口音。
车绾绾没有动，也没有回答。只是警惕地看着他，全身的肌肉都紧绷着，如同蓄势待发的幼兽。
那人似乎对她的戒备并不意外，也不催促，只是将手中的迷你灯笼略略举高了些，让那点橘红的光晕，将她周身也笼罩进去些许。
“格格不必惊慌。”他继续说道，语气依旧平淡，“奉主子之命，在此等候。主子说，格格既肯赴约，便是信了那帕子上的香。主子还让在下问格格一句——”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直视着车绾绾的眼睛：
“西山月冷，桃花堪折否？”
西山月冷，桃花堪折否？
车绾绾的瞳孔，骤然收缩。这句话……是接续“好花堪折直须折”！是确认！是接头暗语！
“主子”……他口中的“主子”，定然是胤禛无疑了！
巨大的震惊与一丝难以言喻的激动，如同潮水般冲垮了她强撑的堤防。她腿一软，几乎站立不住，连忙扶住了旁边的一株桃树。冰冷的树皮硌着掌心，带来一丝真实的痛感，让她勉强维持住清醒。
她张了张嘴，用尽全身力气，才从干涩的喉咙里，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月……月冷花寒，折之……何用？”
这是她凭着直觉，顺着对方的语境，临时想出的回应。她不知道对不对，也不知道是否有什么特定的暗语格式，她只能赌，赌对方能明白她的意思——这西山的“花”（机会），固然“堪折”，但周遭环境如此险恶（月冷花寒），折来又有何用？
那人听了她的回答，眼中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赞许的光芒，但转瞬即逝。他微微颔首，低声道：“格格聪慧。主子果然没有看错人。”
他承认了！他果然是胤禛的人！
车绾绾的心，瞬间落回了实处，却又立刻被更大的疑惑与急切所取代。她定了定神，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低声问道：“他……让你来，所为何事？”
那人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再次警惕地扫视了一下四周的黑暗。风声，水声，夜鸟偶尔的啼叫……一切如常。他这才重新看向车绾绾，声音压得更低，语速也加快了些：
“主子让在下转告格格三件事。”
“第一，京中局势有变，皇上病体反复，德妃与‘那位’（指胤禵）动作频频。西山亦非净土，格格在此，务必加倍小心，尤其要提防德妃安插的眼线，及……可能来自其他方向的窥探。”
“第二，”他目光落在车绾绾颈间隐约露出红绳的玉佩上，“那枚玉佩，关键时刻，或可救急。但非到万不得已，切莫再动用其中之物。伤身损元，于格格长远不利。”
“第三，也是主子最关切之事——”他顿了顿，眼神变得异常严肃，“西山潭柘寺后山，近来颇不平静。除了已知的‘前朝遗物’，似有别的势力暗中活动，意图不明。主子怀疑，可能与……宫中某些旧事，或与蒙古方面有关。格格身处其间，需格外留意庵堂内外，尤其是不寻常的人、事、物。若有发现，可设法留下标记——”
他伸出手，用手指，在潮湿的泥地上，快速划了一个简单的图案。
车绾绾凝神看去。那是一个圆圈，里面点着三点，呈品字形排列。图案极其简单，却让她心头猛地一跳——这图案，与白日里所见的那个花瓣图案，在“形状”上，竟有某种隐隐的相似！都是“圈”与“点”的组合！
“将此图案，用你能想到的、不引人注意的方式，留在你认为安全、又能被我们的人看到的地方。”那人低声道，“我们自会知晓。切记，安全第一。若无把握，宁可不做。”
车绾绾将那个图案死死记在心里，用力点了点头。
“时辰不早，此地不宜久留。”那人收起地上的图案痕迹，站起身，将那个迷你灯笼的光调得更暗了些，“格格请速回。路上小心。日后……或许还有相见之时。”
说完，他对着车绾绾微微颔首，便转身，身影迅速没入身后浓密的桃林黑暗中，如同鬼魅般，消失得无影无踪。那点幽绿的“磷火”，也早已不知何时熄灭了。
溪畔，重归寂静。只剩下潺潺的水声，和车绾绾自己粗重而压抑的呼吸声。
她独自站在黑暗里，靠着冰凉的桃树，久久未动。
掌心，那枚“平安如意佩”已被她攥得温热。脑海中，反复回响着刚才那人的每一句话。
京中局势有变，德妃与胤禵动作频频，西山不太平，可能有其他势力，宫中旧事，蒙古方面……
还有那个接头图案……
信息量太大，冲击太强。让她一时之间，有些消化不过来。
但有一点，她无比清晰地认知到了——胤禛，果然没有忘记她。他不仅知道她的处境，还在暗中关注着，甚至……在这危机四伏的西山中，布下了属于他的眼线与力量。而他交给她的“任务”，看似只是“留意”、“标记”，实则却意味着，他将她，纳入了他的情报网络，或者说，他的“棋局”之中。
从一枚被动承受的棋子，到一枚或许能传递信息的、具有一定主动性的棋子。
这变化，微小，却至关重要。
山风更急，吹得她单薄的身躯瑟瑟发抖。也吹散了她心头最后一丝犹豫与彷徨。
她知道，从今夜起，从她踏出庵堂、赴这场月下之约起，她便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前路，注定更加凶险，也更加……扑朔迷离。
但，至少，她不再是一个人了。
至少，在这无边黑暗与孤寂的西山中，她终于抓住了一丝，或许微弱，却真实存在的、与外界相连的线。
她缓缓站直身体，最后看了一眼对岸那幽深的、吞噬了一切的桃林，然后，转身，沿着来路，向着那囚禁她、却也暂时庇护她的皇家庵堂，一步一步，坚定地走了回去。
月光，不知何时，悄然穿透了云层的缝隙，洒下一片清冷的、银辉般的光，照亮了她前行的路，也照亮了她眼中，那重新燃起的、冰冷而决绝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