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手指在沾了墨迹的案面上,无意识地划了一道,留下深深的、狰狞的痕迹。
“那个刘太医,给本王‘好好’查一查。他这些年,在太医院,在宫外,都做了些什么,收了谁的好处,与哪些人来往密切。一桩一件,都给本王查清楚。还有,”他的目光再次变得幽深冰冷,“清漪园的‘痴儿’,既已‘病’了,就让她‘病’得彻底些。告诉小喜,也告诉咱们在清漪园里的其他人,看好她。饮食、汤药、一应用度,绝不能再出任何差错。她可以‘痴’,可以‘傻’,但必须……给本王好好地活着。”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极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偏执的决绝。
苏培盛心头剧震。主子这是……不仅要查刘太医和德妃的尾巴,更要不惜代价,保住富察格格的性命!哪怕她已成“痴儿”!这已远远超出了一枚“棋子”的范畴!难道主子对她……
他不敢再想下去,连忙躬身应道:“嗻!奴才明白!奴才这就去安排!”
“另外,”胤禛的声音更冷了几分,“去告诉咱们在兵部、户部的人,老十四(胤禵)西北军需的折子,能拖就拖,能卡就卡。他不是能耐大吗?不是有‘大将军王’的威风吗?本王倒要看看,没有粮草,没有饷银,他这‘王’的威风,还能抖几天。”
这是要明着给十四爷使绊子了!苏培盛心中凛然,知道主子这是将对德妃的怒火,迁到了十四爷身上,或者说,是在敲山震虎,警告德妃母子。
“嗻!奴才省得!”
“下去吧。”胤禛挥了挥手,仿佛耗尽了力气,靠向椅背,闭上了眼睛。
苏培盛如蒙大赦,连忙示意跪了满地的太监宫女悄无声息地退下,自己也躬身退出,轻轻带上了书房沉重的雕花木门。
书房内,重归寂静。只有角落冰鉴融化的水滴,偶尔发出“滴答”一声轻响,更添空旷。
阳光依旧透过竹帘,在地面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斑。空气里弥漫着墨汁泼洒后的微腥,和一种无形的、令人窒息的沉重。
胤禛独自坐在宽大的椅中,闭着眼,一动不动。方才那番压抑到极致、最终化作冰冷指令的暴怒,似乎抽空了他所有的气力,也让他更加清晰地认识到,自己内心那丝不合时宜的、名为“在意”的情绪,究竟有多强烈,又有多危险。
在意一枚棋子?何其可笑,又何其……不智。
可那枚棋子,曾那样鲜活地在他布局的棋盘上挣扎过,反抗过,甚至……试图抓住他递出的、冰冷的一线生机。
如今,生机断送,鲜活湮灭。
而他,坐在这权力的巅峰,手握生杀予夺,却只能眼睁睁看着,甚至……间接促成了这个结局。
胸腔里那股尖锐的刺痛,再次翻涌上来,比方才的暴怒更加清晰,也更加……无处发泄。
他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书案上那片狼藉的墨迹,和那份被揉皱的密报上。然后,他伸出手,极其缓慢地,将那份密报重新展平,抚平上面的褶皱,动作轻柔得近乎诡异。
目光,久久停留在“前事尽忘,状若痴儿,恢复无期”那几个字上。
痴儿……
绾绾……
心中某个极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随着这两个字的浮现,悄无声息地,裂开了一道细微的、却再也无法弥合的缝隙。
窗外,暮春的风,带着残花的香气,拂过庭院,却吹不进这间被冰冷怒火与无声钝痛所笼罩的书房。
暴怒可以压制,指令可以下达,算计可以继续。
但有些东西,一旦破土,便再难回头。
雍亲王胤禛,这个以冷面寡情、心思深沉著称的皇子,在此刻,或许连他自己都未曾完全意识到,他心中那座名为“理智”与“算计”的坚固城池,因为一个女子的遭遇,已然悄然松动,露出了其下连他自己都感到陌生的、柔软而危险的裂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