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代价,便是要保住富察绾绾。一个如今在所有人眼中,已然是“痴傻废人”的女子。这代价,在常人看来,或许微不足道,甚至是一笔划算的买卖。但对胤禛而言,却不仅仅是一个承诺那么简单。这意味着,他必须将那个女子,正式纳入自己的羽翼之下,成为他需要保护、也需要承担责任的软肋。尤其是在她可能掌握着某些要命秘密、且被德妃母子死死盯住的情况下。
然而,那片神秘的皮子,那可能牵扯到科尔沁部、宫廷秘辛的线索,对他追查西山之事,确实至关重要。富察绾绾本人,无论是否“痴傻”,她身上牵连的秘密,也远未结束。
更重要的是……胤禛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那双时而沉静、时而倔强、最后在“痴傻”茫然中空洞望来的眼睛。心头那丝早已存在的、被他刻意忽视的异样,再次泛起微澜。
“马齐大人,”良久,胤禛终于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金石般的质地,“令爱之事,本王心中有数。西山之秘,牵扯甚广,非独令爱一人之祸。德妃母子,行事狠绝,不留余地,已失人和。皇上……圣心难测。”
他没有直接答应,也没有拒绝,但话中的意思,富察·马齐听懂了。雍亲王承认了富察绾绾的价值(无论是因为秘密还是别的),也点明了德妃的处境和皇上的态度,这本身就是一种隐晦的承诺——他不会坐视不理,但需要时机,也需要富察·马齐的“表现”。
富察·马齐心中大石落地,又是一揖,语气更加恳切:“王爷明鉴!老臣明白!老臣别无他长,唯有些许人脉,愿为王爷驱使,探查消息,联络同僚,或可在朝堂之上,为王爷略尽绵力。至于西山之事,老臣亦会动用所有关系,暗中查访,若有蛛丝马迹,定第一时间禀报王爷!”
这便是正式递上投名状了。
胤禛点了点头,终于给出了明确的回应:“马齐大人拳拳爱女之心,本王感同身受。清漪园那边,本王会着人留意,尽力周旋,保其无虞。至于将来……”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无边的黑暗,声音低沉而坚定,“只要本王力所能及,必不辜负大人今日之托。”
他没有说“一定”,也没有给出任何具体的保证,但“不辜负”三个字,从冷面雍亲王口中说出,已是极重的承诺。
富察·马齐眼眶一热,几乎要落下泪来。他知道,这已是最好的结果。他撩起袍角,便要跪下叩谢,再次被胤禛拦住。
“马齐大人不必如此。你我今日之会,出你之口,入我之耳。大人闭门期间,当好生‘思过’。朝中诸事,本王自有计较。若有需大人之处,自会有人联络。” 这是提醒他,今日结盟,需绝对保密,富察·马齐明面上仍需保持“闭门思过”的低调姿态,暗中配合即可。
“老臣谨记王爷教诲!”富察·马齐郑重应下。
“苏培盛。”胤禛唤道。
一直如影子般守在门外的苏培盛立刻闪身进来。
“送马齐大人从原路返回,务必小心。”
“嗻。”
富察·马齐重新戴上兜帽,对胤禛深深一揖,随即跟着苏培盛,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侧厅外的黑暗走廊中。
侧厅内,重归寂静。胤禛独自立于昏暗的灯光下,手中摩挲着那盛放着神秘皮片的旧锦囊,目光沉沉。
与富察·马齐的暗中结盟,如同一枚悄然落下的棋子,改变了他原本的布局。这枚棋子,或许能带来意想不到的助力,但也可能带来新的风险与变数。尤其是,那个远在西郊皇庄、命运未卜的女子,从此与他,又多了一层更加紧密、也更加复杂的羁绊。
他收起锦囊,走回书案后,提笔,在空白的信笺上写下几个字,又缓缓揉成一团,置于灯焰上点燃。跳跃的火光映亮了他冷峻的侧脸,也映亮了他眼中那一闪而逝的、深沉如海般的幽光。
棋盘之上,风云再起。
这局棋,他不仅要赢,还要赢得漂亮,赢得……不留后患。
而那个被所有人视为“废子”的女子,或许,才是这盘棋中,最关键的、尚未揭晓的谜底。
夜色更深,万籁俱寂。只有雍亲王府书房窗棂透出的、彻夜不熄的灯火,如同这沉沉黑夜里,一只冷静而执拗的眼睛,静静注视着这座波谲云诡的皇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