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典的阴霾散得悄无声息。

就像它来时那样，一夜之间，校门口的测温岗撤了，红底黑字的封校通知被撕下，露出公告栏斑驳的底色。消毒水的味道渐渐淡去，梧桐道上重新响起了嬉笑声，风吹过嫩绿的新叶，沙沙作响，是失而复得的，鲜活的春意。

林初夏走出隔离区半个月后，陆祈远拿着一张支教社团的报名表来找她。

他站在图书馆门口的梧桐树下，阳光透过叶缝洒在他身上，给他镀上了一层金边。手里的报名表被风吹得微微扬起，他伸出手将表按在身上，脸上带着一点期待的笑意：“初夏，支教社团招人了，去山村小学，半个月。要不要一起？”

林初夏愣了愣。

她知道这个支教社团，每年寒暑假都会组织学生去周边的山村支教。只是之前封校，社团活动都暂停了，没想到刚解封，就恢复了。

“山村会不会……不方便？”她犹豫着问。她听说那些地方路不好走，条件也简陋，而且，经历过隔离的恐慌，她现在更贪恋校园里安稳的时光。

陆祈远看出了她的顾虑，他往前走了两步，把报名表递到她面前，眼神定定地看着她：“我打听了，那个村子离市区不远，坐车三个小时就能到。而且，”他顿了顿，声音放得很轻，带着一点诱惑的意味，“山里的星星，可比城市里亮多了。”

山里的星星。

林初夏的心轻轻动了一下。

她从小在城里长大，见过的星空，总是被霓虹灯的光芒冲淡，灰蒙蒙的，看不到几颗星星。她想象过，在没有光污染的山里，星空会是什么样子——是不是像课本里写的那样，银河横亘天际，星星多得数不清。

“而且，”陆祈远又补充道，他看着她的眼睛，语气认真，“我想和你一起，去看看不一样的风景。”

他的眼神太真诚，语气太温柔，林初夏根本无法拒绝。

她接过报名表，指尖触到纸张的温度，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抹笑意：“好啊。”

陆祈远的眼睛瞬间亮了，像被点燃的星星。他伸手，小心翼翼地牵住她的手，指尖相触，温热的触感传来，两人的脸颊，都悄悄红了。

支教的队伍不大，加上他们俩，一共八个人。出发那天，天刚亮，他们就背着鼓鼓囊囊的背包，挤上了一辆破旧的大巴车。

车子一路颠簸，沿着蜿蜒的山路往山里开。窗外的风景渐渐变了，高楼大厦被连绵的青山取代，柏油马路变成了坑坑洼洼的土路，空气里弥漫着青草和泥土的清香。

林初夏晕车，车子颠得厉害，她的脸色渐渐发白，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陆祈远坐在她身边，察觉到她的不对劲，连忙把背包挪到腿上，让她靠在自己的肩膀上：“靠着我，会舒服点。”

车上那么多人，林初夏犹豫了一下，还是轻轻靠了过去。他的肩膀很宽，很结实，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她闭上眼睛，闻着他身上淡淡的皂角香，胃里的不适感，竟然缓解了不少。

陆祈远怕她冷，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盖在她身上。外套上带着他的体温，暖暖的，包裹着她。他伸出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动作温柔得像是在安抚一只受伤的小兽。

旁边的队友看到这一幕，都忍不住偷笑。有人起哄：“陆祈远，你也太偏心了吧！我们都晕车，怎么不见你关心关心我们？”

陆祈远的脸微微红了，却没有松开手，只是扬了扬下巴，理直气壮地说：“我女朋友，我不关心谁关心？”

“女朋友”三个字，像一颗小石子，投进林初夏的心湖里，漾起层层涟漪。她的脸更红了，把头埋得更深，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

车子摇摇晃晃地开了三个多小时，终于到达了目的地。

那是一个藏在群山深处的小村落，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散落在山坳里。村口有一棵老槐树，枝繁叶茂，树下是几间土坯房，那就是村里的小学。

小学只有两间教室，桌椅都是用木板钉的，坑坑洼洼，黑板裂着缝，用墨汁刷了又刷。但窗户擦得很干净，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落在地上，亮堂堂的。

孩子们早就等在村口了，看到他们来，都欢呼着围了上来。一个个穿着洗得发白的衣服，脸蛋红扑扑的，眼睛亮得像山里的星星。

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怯生生地走到林初夏面前，手里捧着一束野花，花瓣上还沾着露珠。她仰着小脸，声音细细的：“老师，给你。”

林初夏的心瞬间软得一塌糊涂。她蹲下身，接过野花，笑着说：“谢谢你，小朋友。你叫什么名字呀？”

“我叫小雨。”小女孩的声音甜甜的。

从那天起，小雨就成了林初夏的小尾巴，她走到哪里，小雨就跟到哪里。

支教的日子，简单而充实。

林初夏教语文，她把带来的绘本分给孩子们，教他们读诗，读童话。孩子们的声音稚嫩而响亮，回荡在土坯房的教室里，像是一串串清脆的风铃。

陆祈远教“建筑课”。他没有课本，就带着孩子们去山里捡树枝，挖泥巴，在操场上搭房子。他教孩子们怎么搭出稳固的墙，怎么设计出能遮风挡雨的屋顶。孩子们学得很认真，小手沾满了泥巴，脸上却洋溢着快乐的笑容。

休息的时候，陆祈远会坐在操场的草坡上，画他的建筑草图。他画的不是高楼大厦，而是村里的土坯房，是孩子们搭的泥巴屋，线条柔和，充满了温暖的气息。

林初夏会坐在他身边，看着他画画，看着阳光洒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有时候，她会拿起他的速写本，在他画的房子旁边，添上几朵小花，添上一个笑眯眯的太阳。

陆祈远会转过头，看着她，眼里满是笑意。两人相视一笑，虽然没有说话，却胜过千言万语。

支教的第十天，是个晴朗的夜晚。

没有城市的霓虹，没有汽车的喧嚣，山里的夜，安静得能听见虫鸣和风声。

孩子们都睡熟了，土坯房里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林初夏和陆祈远搬了两块石板，坐在操场的草坡上，看星星。

山里的星空，果然没有让她失望。

墨蓝色的天幕，像是被洗过一样干净，星星多得数不清，密密麻麻地缀在上面，亮晶晶的，像是撒了一把碎钻。银河横亘天际，像是一条发光的丝带，美得让人窒息。

林初夏看得呆住了，她伸出手，想要去触摸那些星星，指尖却只触到了微凉的空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