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庆堂的暖帐，终于褪去了几分死气沉沉的凝滞。

黛玉按着时辰，亲自将熬得浓稠的汤药滤去药渣，又兑了些许蜂蜜调和苦味，才端着黑漆托盘，缓步走到贾母的软榻前。晴雯与雪雁一左一右，小心地将贾母半扶起来，垫上厚厚的锦枕。黛玉舀起一勺汤药，凑到贾母唇边，声音轻柔得像春风拂过湖面：“外祖母，慢些喝，这药能帮您疏通经络呢。”

昏睡了近半月的贾母，眼睫微微颤动了一下。

屋内众人皆是一喜，王夫人更是攥紧了帕子，声音发颤：“母亲！母亲您醒了？”

黛玉抬手示意众人噤声，又舀了一勺汤药递过去。这次，贾母竟微微张开了嘴，虽只是咽下了一小口，却已是天大的好消息。老太医闻讯赶来，诊脉之后捋着胡须连连赞叹：“奇迹！真是奇迹！林姑娘的方子温和却力道十足，老太太这是经络渐通，神智要醒了！”

这话像一道暖阳，瞬间驱散了荣国府多日的阴霾。宝玉的伤势也在黛玉的调理下日渐好转，虽还不能下床走动，却已能坐起身来，捧着书卷安静看上半晌，不复往日的顽劣浮躁。

府里的气氛渐渐回暖，可贾赦心中的憋屈，却一日重过一日。

他本想着趁贾母昏迷、贾政失势，牢牢攥住荣国府的权柄，谁知贾敏竟这般有手段。先是以林如海的威势压他，逼着他恢复府中旧制；后又暗中联络荣国府的姻亲故旧——保龄侯史府、忠靖侯王家，还有几家与贾府世代交好的老牌世家，借着探病的由头齐聚荣国府，明里暗里都在敲打他“长兄当以身作则，护佑家族安宁”。

这些姻亲故旧，哪个不是看林如海的面子，又或是念着贾母的情分？贾赦纵有万般不甘，也不敢在这群人面前放肆。他看着贾敏在府中从容周旋，看着贾政因贾母苏醒、宝玉好转而渐渐挺直腰杆，只能窝在院子里喝闷酒，连出门都怕撞见那些带着审视目光的世交长辈，半点轻举妄动的心思都不敢有。

贾敏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却未有半分松懈。她知道，贾赦不过是暂时蛰伏，只要有机会，定会卷土重来。唯有让贾母彻底清醒，让荣国府的根基真正稳固，才能永绝后患。

这日傍晚，黛玉刚从贾母房中回来，正坐在梨香院的窗前，翻看从江南带来的医书，晴雯忽然匆匆进来，手里攥着一个小小的青竹管：“姑娘，门口的小厮捡到的，说是一个陌生汉子悄悄放在门房的，只说‘给林姑娘’。”

黛玉心中一动，接过青竹管。管身刻着一朵小小的墨菊，样式别致，绝非京中寻常物件。她旋开竹管的塞子，抽出一卷折叠得极细的素笺，展开一看，上面是一手飘逸洒脱的行书，字迹力透纸背：

“江南一别，风雪铭记。闻卿入京，心甚念之。京华风波暗涌，卿当珍重。若有需，可持此笺往城南青柳巷，寻一处挂着‘墨韵斋’匾额的书铺，自有人接应。——故人郭景行。”

墨菊、郭景行、墨韵斋……

黛玉握着素笺的指尖微微收紧，眸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浅浅的笑意。她自然知道，郭景行便是胤禟。江南寒夜的相救，账册风波的共对，风雪送别的牵挂，一幕幕在眼前闪过。她原以为，此番入京，与他再相见尚需时日，没想到他竟这般快便寻了过来。

“姑娘，这是谁送来的呀？”晴雯好奇地探头。

“一个故人。”黛玉将素笺重新卷好，塞回青竹管里，妥善收进自己的妆奁暗格，“此事不必声张，你且下去吧。”

晴雯虽有些疑惑，却也不敢多问，应声退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