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砚和楚环妤一行抵达杭州时,已是傍晚。
暮色中的杭州城笼罩在一层薄雾里,远山如黛,近水含烟,与北方的萧瑟截然不同。
但他们无心欣赏风景。此行的目的只有一个——找到当年那位幸存下来的太医。
苏云亭提前派人在杭州打探,终于在一处偏僻的山村找到了线索。
据当地人说,山中有个自称“李郎中”的老者,十年前迁来此处,独居在山腰的一间草庐中,深居简出,从不与人来往。
“应该就是他。”苏云亭指着远处山腰隐约可见的灯火,“那位太医姓李,单名一个‘济’字,当年是太医院的副院判。大皇子病重时,他曾参与诊治。大皇子夭折后,他就告病还乡了。”
“确定是他?”沈清砚问。
“八成把握。”苏云亭道,“属下查过他老家,确实在杭州附近,但具体位置一直查不到。直到前日,一个进山采药的药农说见过一个老者,描述的特征与李济相符。”
楚环妤当即道:“我们现在就上山。”
“殿下,天黑了,山路难行。”苏云亭劝阻,“不如明日一早……”
“不能等。”楚环妤打断他,“李辅国的人说不定也在找李济。我们必须抢在他们之前找到人。”
沈清砚点头:“公主说得对。苏先生,你带人守住山下各处要道。我和公主上山。”
“可是……”
“没有可是。”沈清砚语气坚定,“带路吧。”
一行人点上火把,沿着蜿蜒的山路向上攀登。山路崎岖,加上夜色昏暗,走得十分艰难。楚环妤好几次险些滑倒,都被沈清砚及时扶住。
“小心。”沈清砚握紧她的手,掌心的温度透过冬夜的寒气传来。
楚环妤心中一暖,轻声道:“有你在,我不怕。”
半个时辰后,他们终于看到了那间草庐。
草庐不大,掩映在一片竹林后,昏黄的灯光从窗纸透出,给这寒冷的冬夜添了一丝暖意。
沈清砚示意护卫们散开警戒,自己和楚环妤上前敲门。
敲了三下,里面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谁啊?”
“老人家,我们是过路的旅人,天黑迷路了,想讨碗水喝。”
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站在门口,身穿粗布棉袍,面容清瘦,但眼神矍铄。
他打量着沈清砚和楚环妤,目光在楚环妤的衣着上停留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进来吧。”老者侧身让开。
草庐内陈设简单,一床一桌,几个药柜,墙上挂着些干草药。火塘里烧着柴火,暖意融融。
沈清砚和楚环妤在桌边坐下。老者端来两碗热水,也不说话,只是静静看着他们。
沈清砚喝了口水,放下碗,开门见山:“老人家,我们不是过路的旅人。我姓沈,是朝廷派来查案的官员。这位是昭阳长公主。”
老者脸色一变,站起身就要往里屋躲。
“李太医!”楚环妤叫住他,“请留步!”
李济浑身一颤,缓缓转过身来,看着楚环妤,眼中满是复杂的神色:“你是……皇后娘娘的女儿?”
“是。”楚环妤点头,“我母后是苏皇后。李太医,十年前的事,您还记得吗?”
李济沉默良久,长长叹了口气:“老朽就知道,这一天总会来的。”
他走回桌边坐下,浑浊的眼中泛起泪光:“十年了……老朽躲了十年,以为能躲过这一劫。可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李太医,”沈清砚正色道,“我们查到,大皇子的死不是意外,而是被人毒害。您是当年参与诊治的太医,应该知道内情。”
李济闭上眼睛,泪水顺着脸上的皱纹滑落:“我知道……我都知道。可是我不敢说,说了,我这条老命就没了。”
“您现在说,还来得及。”楚环妤握住他的手,“李太医,我大皇兄当年才十四岁,他死得不明不白。这些年,我母后日日以泪洗面,我父皇也一直耿耿于怀。您若知道真相,就该说出来,还大皇兄一个公道!”
李济浑身颤抖,终于“哇”的一声哭了出来:“老朽对不起大皇子!老朽……老朽是帮凶啊!”
他跪倒在地,痛哭流涕。
沈清砚和楚环妤对视一眼,扶起他:“李太医,您慢慢说。”
李济擦了擦眼泪,缓缓道出那段尘封十年的往事——
景和十年六月,大皇子偶感风寒,太医院几位太医会诊,开了药方。李济是副院判,也参与了诊治。
起初一切正常,大皇子的病情也在好转。但七月初,李辅国忽然私下召见了他。
“李太医,”李辅国拿出一包药材,“这是一味难得的补药,你加到太子的药方里,助他早日康复。”
李济接过药包,打开一看,脸色骤变:“这是……金线草?!李大人,金线草与半夏相克,若是同用,会……”
“会怎样?”李辅国盯着他。
“会……会中毒。”李济声音发颤,“症状与风寒高热极为相似,轻则神志不清,重则……有性命之忧!”
李辅国冷笑:“李太医,你看清楚了,这真的是金线草吗?本官怎么看着,像是普通的甘草呢?”
李济一愣,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这是要他睁着眼说瞎话,将金线草当成普通药材用到大皇子的药里。
“不……不行!”李济连连后退,“这是诛九族的大罪!下官不能……”
“不能?”李辅国逼近他,“李太医,你可知道你儿子在边关当差?若是不小心出了什么意外……”
李济如遭雷击。
他儿子李聪,是边军的一名小校,正在李辅国麾下效力。
“李太医,识时务者为俊杰。”李辅国拍拍他的肩,“你只要把金线草加到药里,其他的事不用你管。事成之后,本官保你全家富贵。若你不从……”
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明了。
李济跪倒在地,泪流满面。一边是儿子的性命,一边是大皇子的安危,他该如何选择?
最终,他还是屈服了。
七月初十,大皇子照例服药。李济亲自煎药,在众目睽睽之下,将金线草混入了药中。
三日后,大皇子病情恶化。
五日后,大皇子夭折。
李济躲在人群中,看着皇后娘娘抱着大皇子的尸体痛哭,看着皇帝一夜白头,心如刀绞。
他知道自己犯下了滔天大罪。
大皇子下葬后第三天,李辅国派人送来一封信和一大笔银子:“离开京城,越远越好。若泄露半个字,你儿子的人头,就挂在城门上。”
李济带着妻儿连夜逃出京城,来到杭州这深山老林中隐居。对外只说告病还乡,不问世事。
一个月后,他听说当年参与诊治的几位太医接连意外身亡,就知道李辅国开始灭口了。
他之所以还活着,是因为儿子李聪还在李辅国手里——那是人质,也是把柄。
这些年,他日日噩梦,夜夜难眠。每次闭上眼睛,就会看到大皇子临死前的样子,就会听到皇后娘娘撕心裂肺的哭声。
“老朽该死……老朽该死……”李济泣不成声,“大皇子是无辜的,老朽……老朽是畜生啊!”
楚环妤听得泪流满面,紧紧攥着拳头,指甲掐进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