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天色已暗,菊花在暮色中显出朦胧的轮廓,远处的丝竹声隐约传来,衬得她更加孤寂。
“公主?”
她吓了一跳,连忙擦干眼泪转过身。一个年轻的官员站在她身后,一袭青色官服,面容温和,目光中带着关切。
“你……”她声音发颤。
“臣陆明远,京兆尹。”那人躬身行礼,“臣路过此处,见公主独自一人,过来看看。”
楚环姝低下头,怕被他看见哭红的眼睛:“本宫没事,你走吧。”
陆明远没有走。
他在不远处的石凳上坐下,抬头看着天边最后一抹晚霞,轻声道:“今日的晚霞真好看。公主不如坐下来看看,看完了心情就好了。”
楚环姝愣了一下,鬼使神差地在他旁边的石凳上坐下。
两人就这样坐着,看着晚霞一点一点沉下去,谁也没有说话。
许久,陆明远站起身,轻声道:“公主,天暗了,该回去了。臣送公主。”
楚环姝站起身,跟着他往回走。走到回廊转角时,她忽然停下脚步。
“陆大人,”她轻声道,“你……不觉得本宫很没用吗?连首诗都接不上。”
陆明远转过身,认真地看着她:“公主,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长处。不会作诗,不算什么。臣见过太多会作诗的人,人品却不怎么样。倒是公主这样的性子,才是最难得的。”
楚环姝抬起头,对上他温和的目光,心中涌起一股暖意。
“谢谢你,陆大人。”她轻声道。
“臣不敢当。”陆明远躬身,“公主请。”
楚环姝点点头,转身走回宴席。
走出几步,她回头看了一眼,陆明远还站在回廊下,目送着她。暮色中,他的身影被拉得很长很长。
从那以后,她偶尔会想起这个人,想起他温和的目光和从容的笑容。
但她也知道,他是京兆尹,是沈大人的好友,是朝中的新贵。
而她只是个不受宠的公主,母妃虽是贤妃,却也没什么势力。
楚环姝低下头,继续绞着手里的帕子。
赵贤妃注意到女儿的反常,低声问:“姝儿,你怎么了?脸这么红。”
楚环姝摇摇头:“母妃,儿臣没事。”
她抬起头,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沈清砚身边,陆明远今日也来赴宴了,正与沈清砚低声说着什么,神情专注,侧脸在烛光中轮廓分明。
她连忙收回目光,心跳得厉害。
赵贤妃顺着女儿的目光看过去,刚好看见陆明远。她心中一动,没有说什么,只是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
及笄礼结束后,楚环妤和沈清砚并肩走在宫道上。夕阳西下,将整座皇宫染成金色。
“沈清砚,”楚环妤忽然道,“你还记得去年静乐的及笄礼吗?”
沈清砚想了想:“臣那时在扬州查案,没赶上。”
“对,我忘了。”楚环妤笑了,“那你是真的没赶上。我那时候还在想,你要是能在就好了。”
沈清砚看着她:“公主想臣在场?”
“也不是想你,就是……”楚环妤顿了顿,“觉得你在的话,及笄礼会热闹些。那时候静乐的及笄礼办得可盛大呢,满朝文武都来了,赵贤妃笑得合不拢嘴。”
她叹了口气,“今天环婉的及笄礼,就冷清多了。”
沈清砚握紧她的手:“公主已经做得很好了,安乐公主会记着的。”
楚环妤摇摇头:“我不是要她记着。我只是……不想让她觉得,没了母妃和哥哥,就什么都没了。”
沈清砚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握了握她的手。
两人穿过一道宫门,来到昭阳殿前的庭院。院里的桃花已经谢了大半,只剩下零星几朵还挂在枝头,倔强地开着。
楚环妤停下脚步,望着那棵她小时候种下的桃树。
“沈清砚,”她忽然道,“你肯定不知道我的及笄礼。”
沈清砚想了想:“臣那时候还没入朝。”
“对,你还没入朝。”楚环妤笑了,眼中带着回忆的光,“那时候我刚满十五岁,父皇给我办了很大很大的及笄礼,比静乐的还要大。满朝文武都来了,连远在江南的官员都派人送了贺礼。”
她走到桃树下,伸手接住一片飘落的花瓣:“那时候我还不知道会嫁给你。”
沈清砚站在她身后,看着她被夕阳镀上一层金光的侧脸,轻声道:“臣那时也不知道。”
楚环妤转过身,看着他:“你那时候在做什么?”
“读书。”沈清砚道,“准备考试。在江南一个小镇上,每天天不亮就起来读书,读到半夜才睡。”
楚环妤想象着那个画面——
一个清瘦的少年,坐在油灯下,一页一页地翻着书,窗外是江南绵绵的春雨。
“那时候苦吗?”她问。
“苦。”沈清砚点头,“但现在想想,也值得。”
“因为我?”
“因为公主。”沈清砚看着她,目光温柔,“如果不是那些年的苦,臣考不上状元,入不了朝,见不到公主。所以,都值得。”
楚环妤眼眶微热,踮起脚尖,在他唇角轻轻一吻。
“沈清砚,”她轻声道,“谢谢你,从那么远的地方,走到我面前。”
沈清砚伸手,将她轻轻拥入怀中。
夕阳下,两人相拥而立,身后是那棵桃树,花瓣飘落如雨。
回府的马车上,楚环妤靠在沈清砚肩上,闭着眼睛。
“沈清砚……”
“你有没有觉得,环婉变了很多?”
“嗯。”沈清砚点头,“比去年沉静了。”
沈清砚沉默片刻:“她的处境确实难。母妃被打入冷宫,哥哥被幽禁,她在宫里无依无靠。能平安长大,已经是造化了。”
楚环妤叹了口气:“我不能再为她做什么了。能给的我都给了,剩下的路,要靠她自己走。”
“公主已经做得很好了。”沈清砚轻声道。
楚环妤摇摇头,靠回他肩上:“沈清砚,你说,静乐议亲的事,赵贤妃会怎么张罗?”
沈清砚想了想:“赵贤妃一向谨慎,应该会找个门当户对的世家子弟。”
“门当户对……”楚环妤喃喃道,“你觉得,什么样的人才算门当户对?”
沈清砚没有回答。
楚环妤抬起头,看着他的侧脸,忽然笑了:“我觉得,人品好比什么都重要。门第高有什么用?人品不好,照样是渣滓。”
沈清砚低头看她,唇角微扬:“公主说得对。”
“那你有没有合适的人选?”楚环妤眼睛一亮,“你的同僚里,有没有还没成亲的、人品好的、长得也不错的?”
沈清砚想了想,脑海中忽然冒出一个人来。他顿了顿,没有说话。
“有吗?”楚环妤追问。
“……有一个。”沈清砚道,“但臣不确定。”
“谁?”
沈清砚犹豫了一下:“陆明远。”
“京兆府尹,陆明远?”
楚环妤一怔,脑海中忽然浮现出去年菊宴上的一幕——
那时她刚从沈清砚身边走开,沿着回廊慢慢走,心里想着他的话,走到花园转角时,她看见远处有两个身影,并肩坐在石凳上。
暮色中,她一眼认出那是静乐楚环姝,而旁边的那个身影……
她当时以为是个普通的侍卫或太监,没太在意,只远远看了一眼就走了。
现在想来,那人的身形和陆明远确实有几分相似。
“沈清砚,”她忽然道,“去年菊宴,我好像看见陆明远和静乐在一起。”
沈清砚一怔:“什么时候?”
“就是……我从你身边走开之后。”楚环妤回忆道,“我远远看见的,没敢靠近。那时候静乐好像不太高兴,陆明远在旁边陪着她。”
沈清砚沉默片刻:“臣不知道这件事。”
“你说,他们会不会……”楚环妤没有说下去。
沈清砚摇头:“臣不敢妄加揣测。但若真有此事,陆明远是个值得托付的人。”
楚环妤点点头,靠在车壁上,望着车窗外掠过的街景。
“沈清砚,”她轻声道,“你说,静乐会幸福吗?”
沈清砚握住她的手:“只要她遇到对的人,就会。”
楚环妤看着他,忽然笑了:“就像我遇到了你?”
沈清砚耳根微红,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她的手。
马车辚辚驶过护城河,穿过热闹的街市,在暮色中缓缓驶向沈府。
身后,夕阳将整座京城染成温柔的橘红色,像一幅刚刚完成的画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