枷锁卡在脖颈上,沉得像一块石头。他的头发全白了,乱糟糟地披散着,在风中轻轻晃动。
他已经七十二岁了。从二十岁中进士,到七十二岁跪在这里,五十二年,到头来不过是一场空。
“让开让开!犯人到了!”
人群骚动起来,囚车从街那头缓缓驶来,木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响声。
“奸贼!卖国贼!”有人从人群中扔出一把烂菜叶,正中他脸上。
他没有躲,也没有低头,只是直直地看着前方。
“这种人还穿什么官服?呸!”
“听说他贪了好几百万两!够咱们老百姓吃几辈子!”
“杀了他!杀了他!”
骂声像潮水一样涌过来,又一波一波地退下去。他跪在那里,像一块礁石,任由潮水拍打。
忽然,人群里传来一声苍老的哭喊:
“王大人——王大人——”
王佑安抬起头。
一个老妇人跪在路边,被人群挤得东倒西歪,花白的头发散落在额前,布满皱纹的脸上满是泪水。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双手拼命往前伸。
他认出了那张脸。
那时他刚中进士不久,被派到江南一个小县当县令。那年夏天,大雨连着下了二十天,河水漫过堤坝,淹了三个村子。
他带着人连夜救人,把自己住的县衙腾出来给灾民。泡在水里一泡就是一天,腿上全是蚂蟥咬的伤口。
那位老妇人那时还年轻,跪在泥水里给他磕头。她丈夫和儿子都死了,只剩下她和一个刚会走路的孙女。
“大人,救救我们……求您救救我们……”
他把自己半年的俸禄都给了她。
“拿着。回老家去,买几亩地,好好过日子。”
她跪在地上磕头,他扶起她,说:“别磕了。这是朝廷的银子,不是我的。”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他记不清了。只记得那年洪水退后,老百姓在县衙门口给他立了一块碑,上面刻着四个字——
“青天父母”。
后来他升官了,离开了那个小县城。那块碑他再也没回去看过。
再后来他调回京城,官越做越大。他在江南置了产业,买了田产,开了当铺、盐铺、粮行。他不再是那个在泥水里泡一天的小县令。
他被骂“奸贼”“卖国贼”。
老妇人被人群挤倒,跪在路边喊他:“王大人!王大人!你还记得我吗?那年江南发大水……你救过我们祖孙的命啊……”
王佑安低下头,闭上了眼睛。记得。他怎么不记得。
可是记得又怎样呢?他回不去了。
那个在泥水里救人、把俸禄给灾民、被人叫做“青天父母”的年轻县令,早就死了。
囚车在刑场停下。他被押下囚车,跪在刑台上。刽子手站在他身后,抱着鬼头刀,面无表情。
监斩官坐在台上,看了看日晷,又看了看天。
“午时三刻已到——行刑!”
王佑安抬起头,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世界。
阳光刺眼,他眯起眼睛。
人群还在骂,只有那个老妇人还在哭。
刀光一闪。
……
*
沈府,楚环妤正在廊下绣一个荷包。
她绣得不好,针脚歪歪扭扭的,但绣得很认真。
沈清砚坐在她旁边看书——右臂还不能动,只能用左手翻页,翻得很慢。
玲珑从院门外跑进来,气喘吁吁:“殿下,姑爷,王佑安……今日午时,已经伏法。”
楚环妤手中的针顿了一下,很快又继续绣:“知道了。”
她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玲珑退了下去。廊下只剩下两个人。
楚环妤放下荷包,靠在他没受伤的那边肩膀上,轻声道:“结束了。”
沈清砚合上书,握住她的手。
“还没有。”
楚环妤抬起头,看着他:“还有什么?”
沈清砚想了想,唇角微微扬起:“陆兄和静乐公主的事,还没着落。”
楚环妤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得眉眼弯弯:“你什么时候也开始操心这些事了?”
“跟公主学的。”沈清砚一本正经地说。
楚环妤笑着捶了他一下,又靠回他肩上。
天边的晚霞烧得正盛,橘红色、粉紫色、金黄色的云层层叠叠铺展开去,将整片天空染成一幅浓墨重彩的画卷。
院子里新种的海棠已经开始落了,粉色的花瓣铺了满地,踩上去软绵绵的。
楚环妤忽然说:“那天苏先生送了玲珑一支白玉簪。我今天看见玲珑戴着,好看得很。”
沈清砚“嗯”了一声:“苏先生昨日跟我提了,说想娶玲珑。”
“你怎么说的?”
“我说,你要问公主。公主点头,我同意。”
楚环妤笑着坐直身子,看着他的眼睛:“你这是把球踢给我了?”
沈清砚不解:“什么球?”
楚环妤摆摆手:“没什么。我的意思是,玲珑跟了我十年,比亲姐妹还亲。她的事,我不能替她做主,但一定要替她把关。”
沈清砚点头:“苏先生是个好人。”
楚环妤靠回他肩上,“我知道。所以我才愿意把玲珑嫁给他。”
两人不再说话,就那样并肩坐着,看天边的晚霞一点一点暗下去。暮色四合,华灯初上,远处隐约传来更夫的梆子声。
楚环妤闭着眼睛,呼吸渐渐平缓,竟是睡着了。沈清砚低头看着她安静的睡颜,没有叫她。
他抬起左手,轻轻拂去她肩上的一片花瓣,唇角微扬。
他想起第一次见她,是在琼林宴上。
她坐在帘后,一身海棠红的宫装,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好奇和审视。
那时他以为她是个骄纵任性的公主,避之不及。后来她纠缠他、堵他、亲他,他被她气得不行,却拿她没办法。
再后来,她千里迢迢奔赴江南,跳上贼船救他,为他夜叩宫门,与左相对峙。他嘴上不说,心里却一点一点被她融化。
今时今日,她靠在他肩上睡着了,呼吸均匀,眉头舒展,像是找到了全世界最安心的归宿。
他低下头,在她额上轻轻印下一吻。
她是他的妻子,他是她的丈夫,从今往后,再也不分开。
晚风温柔,槐花的香气从院墙外飘进来,清淡悠远。
夜色渐渐深了,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声一声……
像是这漫长一日最后的余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