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云亭的伤好了大半,已经能不用拐杖走路了。
只是右臂还不能使力,太医说要再养些日子。
他倒是不急,每日在客房躺着看书,偶尔去院子里走走,日子过得像退隐的老先生。
玲珑却瘦了一大圈。
从绑架到追杀,不过几日功夫,她整个人像被抽去了水分,脸颊凹了下去,下巴尖了,眼睛显得格外大。
楚环妤让她歇着,她不肯,说闲下来会胡思乱想,还不如找点事做。
傍晚,苏云亭从屋里出来,看见玲珑一个人坐在庭院的海棠树下发呆。
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一地花瓣上,像一幅安静的画。
他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两人并肩坐着,谁也没有说话。海棠花落得差不多了,枝头还剩几朵,粉粉的,在晚风中轻轻摇晃。
玲珑低着头,手里无意识地攥着衣角,攥得指节发白。
苏云亭看着她消瘦的侧脸,心中涌起一股酸涩,这些日子,她为他担惊受怕,吃不下睡不着,他是知道的。
“玲珑姑娘。”他开口。
玲珑抬起头,看向他。
苏云亭从袖中取出一支白玉簪,递到她面前。
簪子不算名贵,玉质温润,簪头雕着一朵含苞待放的兰花,线条简洁流畅。
“这是我托人在城里的铺子买的。”他顿了顿,“不值什么钱,但……我想送你。”
玲珑接过簪子,指尖触到温润的玉质,眼眶忽然就红了。她低下头,看着那朵兰花,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苏先生,”她的声音有些发颤,“你这算什么意思?”
苏云亭看着她低垂的眉眼,那微微颤动的睫毛像蝴蝶的翅膀,扑扇在他心上。
“我想娶你。”他的声音不大却郑重,“等这件事彻底了结,我就向公主提亲。”
玲珑的眼泪掉了下来。
她把簪子攥在手心,攥得很紧,像是怕它飞走。
夕阳落在她脸上,泪珠折射出细碎的光。
“你说话要算话。”她声音很轻很轻,带着鼻音。
苏云亭伸手,轻轻握住她攥着簪子的手。她的手冰冰凉凉,在他掌心里微微发抖。
“算话的。”
玲珑低下头,眼泪一滴滴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眼眶通红但嘴角上扬,笑得像那支簪子上含苞待放的兰花。
*
天牢。
王佑安在牢房里关了七天。
审讯结束后,再也没有人来提他。
每日送来的饭食从简,一碗糙米饭,一碟咸菜,一碗清水。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像是在品味。
狱卒们对他不算刻薄,也不恭敬。
他只是个等死的老头,不再是那个权倾朝野的左相。
没有人再来向他禀报消息,没有人再跪着叫他“王相”。
牢房里安静得能听见水珠从墙壁上渗出来、慢慢滑落的声音。
他经常坐在角落里发呆。
从少年时背着书箱进京赶考,一路风餐露宿,鞋底磨穿了,脚上全是血泡,他咬着牙走完了最后三百里。
放榜那日,他从头看到尾,在最后几行看见了自己的名字,虽然只是三甲同进士。
他站在榜前,没有失望,没有不甘,只是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中了。
从那一刻起,他不再是乡下那个穷书生,他是朝廷命官,是大昭的进士。
后来呢?后来他一步步往上爬。
从县令做到知府,从知府做到侍郎,从侍郎做到尚书,最后坐上左相的位置。
每一步都如履薄冰,每一步都踩在别人的肩膀上。他以为只要爬得够高,就再也不会摔下来。
可是爬得越高,摔得越惨。
他闭上眼睛,靠在冰冷的墙壁上。
墙上的水珠渗出来,浸湿了他的头发,凉意顺着头皮蔓延到全身。
他不怕死。他只是不甘心。
那个曾经发誓要做清官的少年,怎么就走到了这一步。
*
刑部的批文下来那天,沈清砚正在东宫与太子议事。
楚璋将批文递给他,他接过去看了一遍,没有说话,放在案上。
楚璋看着他:“你觉得太轻了?”
沈清砚摇头:“不轻。斩立决改秋后,是因为要留着他的人头安抚王家余党。等秋后,那些人都清理干净了,再杀不迟。”
楚璋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两人对坐喝茶,窗外蝉声聒噪,夏意正浓。
行刑前一夜,王佑安没有睡。
他坐在牢房的角落里,听着外面的更鼓声。
一更,二更,三更,四更……
每一更都像是催命的符咒。
他想起小时候,母亲也是这样坐在油灯下等他下学。
那时他七八岁,每天放学回家,母亲都会在门口等着,接过他的书箱,递上一碗热粥。
“安儿,读书累不累?”
“不累。”
“将来中了进士,做了官,别忘了你是从哪儿来的。”
他记得自己点着头,嘴里含着粥,含混不清地说:“儿子记住了。”
他记住了吗?他忘了。
天亮之前,狱卒端来一碗饭,比平日丰盛,红烧肉、炒青菜、一碗蛋花汤,还有一壶酒。
狱卒把饭菜放在地上,没有多说什么,转身走了。
王佑安看着那碗红烧肉,他端起酒壶,倒了一杯,举起来,对着空中虚虚一敬。
“母亲,儿子不孝。来世……再做您的儿子,好好孝敬您。”
他一饮而尽。
……
天亮了。
刑部的官差来提人。
王佑安被从牢房里拖出来,换上囚衣,戴上枷锁,押上囚车。
囚车从天牢出发,穿过半个京城,往菜市口刑场去。
菜市口刑场的阳光刺眼得令人眩晕,空气里弥漫着血腥、汗臭、尘土,还有人群蒸腾出的热气混在一起。
王佑安跪在刑台上,囚衣粗糙,贴着后背被汗水浸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