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自己都没发现他的眼神和口吻是多么地出格,总归一般人看兄弟的可不是这种眼神,但凡是个不知情的外人在这里,都不会把他们认定是好朋友。
他们会笃定地说,看啊,这个人真是爱惨他了。
被爱惨了的柳影依埋头在自己的小被子里,随便蛄蛹了两下,在谈遵出门时顺手关上灯的房间里陷入里熟睡。
—
今晚的梦里天空是惨白的。
大片大片的白云密密匝匝地覆盖了整片天空,没有泄露出半点蓝色,灰灰地压在每个人的头顶,沉沉地仿佛下一瞬就要坠下来。
柳影依睁眼时便发现自己正跪在家里的客厅地板上。
他茫然地抬起头,有节奏的锣鼓唢呐声正幽幽地演奏着,还有个年老的女声,正低声念着词,将往生咒唱得又快又密,几乎像是蚂蚁一样有序地爬进他的耳朵里。
眼球干涩地在眼眶里打转,柳影依摸摸自己发痒的脸颊和眼睛,发现是泪水擦得太多后留下了伤口,摸起来的触感像是软烂熟透的草莓。
膝盖不知道已经跪了多久,下半身像是消失一样,没有任何感觉。
柳影依忽然有点怯于于桌案上那张黑白照对视,下意识闪躲着眼神,他扭开头张望着,来来往往的人流里,大家手里举着点燃的香,轮流插在香炉上,鞠个躬后离去。
他妈妈的亲人、同事、朋友、师长……
和母亲血缘最亲密的他正跪在她的灵堂里,她的丈夫站在门口一个个送别客人。
重锤像是忽然地砸在他脑袋上,他的脑子完全停止了思考,甚至不愿明白自己怎么会出现在这种时刻,只有完完全全的堵塞感充盈周身,连呼吸也变得勉强。
他的手以一种防备的姿势交叉在胸前,脸上的表情是怔怔的,分明是为了保护自己的姿势,可是手却下意识抓挠上了肌肤,留下鲜明而刺目的痕迹。
黑白遗照上的女人正衔着和煦如初的笑容,静静注视着自己的孩子,柳影依也静静地回望过去。
野火烧灼起来,一阵狂风刮过,整片荒草地都燃起大火。苍黄的颜色中,火焰鲜明地飞起,在狂风中不断变换着形态,将昏黄苍青的天空都染成了带血的颜色。
恍惚间,那场火似乎烧到了柳影依身上,从喉管开始往下窜,飞快地烧上四肢骨骸,发尽毒誓要将不洁净都燃尽。
【叮!】
【目前您已进入封闭场景·葬礼,当前任务为,与谈遵拥抱。】
【任务完成后宿主将自动脱离场景,场景将持续到宿主任务结束为止。】
系统音照旧是冷静地响起,不受任何外物影响。
柳影依忽然恨上这漠然的声音,凭什么它无孔不入地入侵到他生命的每一刻,每一分秒的记忆都不留给他一丝清净。
他不知为何发起怒来,对着一个甚至不存在智慧的程序,恨恨地想着他凭什么要受它摆布。他太生气了,怒意却无从发泄,最后只能憋闷地从眼睛大滴大滴地坠下。
朦胧的视线里他望向那双始终温和与自己对视的双眼。
那双眼睛和他实在是像,带着天生的忧郁,眼尾微微勾起来,似乎下一秒就会回到他身边。
眼泪顺着脸庞稀里哗啦地流下,柳影依像是又一次回到了童年,面对着孩童无法解决的庞大问题,唯一的方法便是用数不尽的眼泪来淹没自己。
这一刻他不愿意再去想什么任务,什么未来,什么工作和生活。
他只想永远地一个人待着,待在这小小的四面墙里,用流光的眼泪去悲怆强行放下的回忆。
送葬的宾客来来去去,小院的铁栅栏外却始终站着个身穿校服的身影,
少年在人流和铁条的中间,始终看着那个跪在地上的单薄身影,看着他来回环视,看他被过去击中,看他肩膀微微颤抖,哭得像是日光下正融化的冰淇淋。
当年柳影依请假回家后,他按耐不住担心,假借送笔记的名义,循着记忆来到柳影依的家。
门口挂着白布,院子放着挽联和花圈,他心爱的少年跪在地上。
谈遵站了多久,他就在里面跪了多久。
他不知道以什么理由进去,少年看起来似乎也不想被打扰。
入夜后他离开了,往后的很多年,他都在后悔自己当年为什么没有进去,给柳影依一个拥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