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遵指骨泛白,用力收紧握住了眼前的栏杆。
系统音响起,催促般叫他去完成任务,但是他却迟迟没能迈开步伐。
当年他没出现在柳影依面前,现在他主动走上前,必然会暴露一件事——
他不是数据,而是真真实实的活人。
谈遵一直以来都隐瞒了自己也在做任务的事情,暗自享受着柳影依难得的主动亲近,现在终于来到了骑虎难下的境地了。
暴露还是继续隐瞒,这是一个好问题。
这个任务世界从来是只要他们不完成,就会一直延续下去的存在,这一点早在第一天他们被困在公交车时,谈遵就清晰的意识到了。
谈遵大可以狠狠心,就这么放着不管,继续假装自己是数据。
他可以就这么忍耐着,一直等到柳影依哭到眼泪干涸、恢复理智,主动开始寻求解决任务的方法。
等到他寻找到一直等在门外的谈遵,他不会去思考对方为什么在这里,只会认为果然如此,一切都是系统设置好的程序。
然后柳影依就像驯服的绵羊一样,会乖乖地按照系统的要求完成任务,两人回归现实,谈遵也不会有暴露的风险。
可是之后呢?
之后每次遇到这样的情况,他都要这样苦苦地隐瞒吗?把柳影依一个人留在无穷无尽的任务里,任由他孤独无助地寻找出路。
更何况,抛弃所有思量不说,只谈现在——
背对着他的柳影依的眼泪分明是落在自己的手上衣襟,可是谈遵却觉得像是落在自己的心头,滚烫滚烫的,让他难以忍受地紧紧蹙起了眉。
顿在原地良久的步伐迈开来,沉稳有力地从人群中穿过,停留在距柳影依一步的位置。
他怎么可能放着这样的柳影依不管。
谈遵屈膝蹲下,另一条腿跪在地上,从背后紧紧抱住了这个哭得不像样的人。
宽阔的胸膛天生就是能够容纳柳影依的大小,这种拥抱方式让他完全被另一个同龄的少年笼罩在怀里,气息也是熟悉极了的。
柳影依的世界暗了下去,却不再是阴霾密布,而是被人用伞撑在头顶,为他支撑起了一小片安全无虞的地界。
那些总是不安地叫嚣着的眼泪被温柔地托住,带着薄茧的手捂住了柳影依的双眼。
“不哭了依依。”
柳影依的伤心被人打断了,眼前唯有透过血肉的微红暗光还亮着。
另一个人的怀抱是如此清晰,即便是不听声音,这些天的接触下来他也能清晰辨认出这是谈遵的怀抱。
而他就像是依赖在谈遵这颗大树上的藤蔓,重新找到了支撑的力量,一圈圈缠绕上去,将他们的生命牢牢链接在一起。
他被强行打碎的世界又被粘贴起来了,四周重新竖起坚固无缺的城墙。
柳影依止住眼泪,找回了思考的能力。
他从一个孩子重新长大成为二十六岁的成年人,大到足以强迫自己去主动面对眼前的一切,柔软苍白的手主动附上谈遵的手,像是冰冷湿滑的藤蔓将他的手从自己眼前拉下。
“她是车祸走的,六车连环车祸,正正好是第三辆夹在中间,避都避不开。”
他开口时声音很轻,不像是在对谈遵说话,更像是在默念着提醒自己,语句夹杂在往生咒当中,像是另一道诅咒的唱诵。
滚烫而健康的手被他松松地握在手心,寒意一阵阵传递到另一个人的心头,谈遵并不说话,只是默默反握住柳影依失温的手。
“我本来已经追上她的车了,可是她没有让我上车,一个人开走了。”
“如果我也在,是不是……”
后面的话柳影依没有说下去,谈遵猜不出他要说什么。
到底是要阻止母亲的车祸,还是要跟着母亲一起走,让她不至于一个人这么孤单。
狭小逼仄的灵堂里,香火燃起的白烟雾蒙蒙地散在半空,隔着一层薄雾,黑白照上的女人温柔地注视二人,灵牌上刻着吾妻柳成玉之灵位几个字。
柳影依对着那几个字涣散了一下眼神,不知在想什么。
“对不起,我来晚了。”
不止是因为刚刚来晚了。谈遵想说的是更久以前,久到要追溯到整整九年前,在柳影依失去依靠最无助的那时候。
这个迟到了将近十年的拥抱,今天才深刻地提醒他,他不应该犹豫的。
否则当年一念之差,谈遵本会永远地失去柳影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