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必要让妈妈也过这样日子。
眨眼间八年过去了,柳影依低声问她意见,“我找好地方了,什么时候你愿意同意搬家呢?风水先生一直说你不同意,真奇怪。”
“我最近拍戏很有长进,可惜你不爱电影,但是我多烧了不少电子产品下去,你可以看看我的动态。”
“他们给我拍的照片都很不错,比你拍的好看多了。”
翻相册时柳影依总是会看见一些角度诡异的母子合拍,一想到这些照片都是她去照相馆让老板晒出来的,不免感到羞赧。
天闲闲的,云朵朵分明,疏懒地浮在洁净宽广的蓝色中。
柳影依自顾自多说了好一阵终于停下了,本来回荡着他低语的墓园霎时安静下来,沉默得像松柏都活了过来,正活生生地凝视着他。
他不语,坐在石碑旁,用手托着下巴看天。
心情像是回到了小时候,坐在妈妈办公室的小沙发上盯着钟等她下班。
她时常要加班,柳影依也不知道会等到什么时候,但是心中明白总能等到妈妈下班的那一刻,因此总有盼头,按耐着兴奋和期盼乖乖坐在一旁。
长大的好处是,什么时候下班总算由柳影依说了算,因着这个念头,心中终于找回了掌握感。
“哥哥,我看到哥哥了!哥哥哥哥!”小孩子雀跃的声音响起,噔噔噔的急促脚步声由远及近,惊飞一群鸟雀。
于文飞惊喜得不像话,直到凑近了才近乡情怯般放慢了步伐,白嫩的圆脸蛋上两条眉毛像毛毛虫般纠结起来。
他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似乎不该在这里欢呼雀跃。
柳影依没有对他的热情做出评价,点点头叫他一声,“小飞。”
来得稍晚一步的两夫妻,则是连他的余光也没得到。
于正谦呵止自己的小儿子,“文飞回来,什么场合也在这闹。”
“哦。”于文飞老实往回走,眼睛却不住地往回瞟,小心地落在柳影依的脸上。
徐园舟露出个笑,跟柳影依说话,“影依有心了,年年就属你来得勤。”
柳影依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尘土,没搭话,眉眼半垂着收拾东西,朝着他们一家人的方向开腔,“你们慢慢,我先走了。”
“哥哥!”于文飞忍不住了,一听见这话就着急起来,急得想要绕着柳影依转圈,不顾于正谦阻止也绞尽脑汁开口,“好久没回家了哥哥!哥哥今天不回家吗?”
他今年才十一岁,脸上藏不住事,渴望和期盼几乎从眼睛里流出来,淌在脸上明晃晃叫柳影依看见。
他还以为只要见到了哥哥,就能跟哥哥一起回家,这才是他在山腰看见柳影依这么兴奋的缘故。
不曾想一切却是空想,这叫一个心智不成熟的小学生怎么受得了。
他从小最崇拜的就是哥哥,成绩优异相貌出众,只要提起名字所有人都认识,会夸赞说“这是小飞的哥哥啊”,是一打开电视就能看见的大明星,最年轻的影帝。
只要是看见有哥哥出场的节目,他会都停下来记住名字,翻出重播仔仔细细从头看一遍。
要是在报刊杂志上看见了,他就把关于哥哥的内容剪下来,夹在自己的小本本上。
他一年到头都盼望着见面的哥哥,每两周只能打一通不知道能不能被接通的电话来联络的哥哥,永远不冷不淡距离感像是化不开的冰山一样的哥哥。
柳影依看见于文飞的眼睛里亮着一点光,在光下像是反光的珍珠,拒绝的话含在嘴边有点难以下咽。
“是啊影依,回家看看吧,小飞之前准备的礼物还等着你回去拆呢。”徐园舟也帮着自己儿子说话,脸上表情是不改变的温柔宜人。
唯独于正谦一言不发,站在原地沉默地看着他。
柳影依长得和柳芳太像了,时隔多年看见,总叫他有种难发一言的梗塞感。
柳影依顿了一下,对着小孩眼巴巴看着自己的目光,最终还是狠不下心肠,勉为其难张口,“我今天会回去。”
晃了晃手头的车钥匙,他淡淡开口,“我先下山了,一会见。”
“哥哥!一会见!”小孩肉眼可见兴奋起来,兴高采烈地回答他。
他在原地小小蹦跳了几步,夹在几个大人微妙的气氛里独自洋溢着阳光。
“砰!”甩上车门的柳影依将自己关在狭窄的驾驶座上,愣愣对着前方发愣。
皮质的方向盘是半圆的造型,拐角处很仔细地垫厚做了防刮处理,酒店的服务很周到,即便是在这种小细节上也不会吝啬金钱,很是对得起自己的大客户。
他们打着让客户“宾至如归”的口号,确确实实地包容了这个远道而来的客人很多年。
谁又能想到这个经常一住就是一个月的客人,竟然是从小在宁市生活了十八年、在这里求学生活长大的呢?
就连柳影依也快要不分明了。
随着他离开得越久,这座城市也走得越远了,远得他的过往都被远远甩开,磨损了数不清的标记。
即便他俯身低头仔细搜寻,似乎也找不回当年牵着手和母亲一起走过的那条小道在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