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澈端端正正坐在她对面,闻言“啊”一声,从对方手上接过那本精心包装的百合小说。
“姐,其实吧,这东西真的很好看,不骗你,试试或许能打开新世界大门,知秋和小舒的事,也就没那么难以接受了……”白澈还想继续尝试,“更何况俩孩子的情况,你刚刚也看到了,真不是我瞎吹,那腻歪的程度啊,啧啧啧……”
刘望舒慌忙叫停:“停停停停停!——”
她对楼梯间内方才一幕尚且存有心理阴影,着实不敢再去回忆,白澈“哦”一声识时务地闭嘴,把小说塞进随身带着的大容量挎包里。
怎料刘望舒突然反悔,伸长手臂往她方向够,白澈读懂她意思后忙把书掏出来塞进人手里,刘望舒嘴上吐槽一直不断:“这什么东西啊,什么东西啊,我说你都快五十岁的人了,怎么还成天搞这些年轻人的玩意儿?”
白澈正色纠正她道:“45。”
刘望舒:“……”
呵呵,好吧,合着只有自己是老年人!一个个的都新潮到不能再新潮,连自己女儿是同//性恋这种事都能毫无保留地全部接受!
刘望舒头很疼,疼到看不下去,只能一边右手拿书,左手按太阳穴,一边和白澈说话。
该说不说自己这小姑子是真心大,才在楼梯间完整看去白舒被林知秋按着强吻的恐怖一幕,却仿若没事人一样,照旧该吃吃该喝喝,半点没把这事放心上。
刘望舒书翻了几页没勇气再看下去了,找个地方随便一放,死死盯着对面白澈干饭。那边白澈女士嘴里塞满了意大利空心粉,甚至脸上还沾了红色酱汁,吃得正高兴呢,被她看得毛骨悚然,委屈道:
“干嘛这样看着我?”
刘望舒大手一挥:“吃你的,想事呢别打扰我。”
白澈身体里“害怕刘望舒”基因又又又开始发作了,斗不过只敢装怂:“哦。”
吃着吃着拿出手机给白舒发消息炫耀战果:“有戏!务必坚持!”
此话的事实依据是——被刘望舒草草翻过几页后,随手搁在一边的那本百合小说。
“有些时候我真羡慕你,心大到可以什么事都不在乎,女儿又生得懂事听话,这些年日子渐渐好起来,房子也买了,超市也开了,家人都在身边方便照顾,四十五岁了想法照旧和年轻人一样天马行空。”
其他的话都能听懂,唯独这最后一句听不懂,白澈吞下嘴里牛排:“你这是夸我呢还是损我呢?”
刘望舒一个白眼过去:“自己猜。”
果然,和乐观的人聊聊天,心头乌云真能瞬间驱散大半,刘望舒被白澈吃相搞得也有了食欲,嘴上说着要减肥减肥,还是拿起叉子弄了块牛排塞进嘴里。
心烦,被女儿气得胸口发闷无语至极,刘望舒简直不知如何处理才好。机票改签是临时主意,自己也不懂为什么要从国外疯一样追来,林知秋都三十岁了,三十岁,成家立业的年纪做母亲的还这么追着不放,真是无可救药……
道理都懂,劝别人时说得头头是道。
落到自己身上时:哎不好意思,不管用了。
白澈不愧是常年游走在小区大爷大妈们之间的顶级搅混水说好话选手,一语点破斗争关键:“姐,我说你也该让自己休息休息了。”
刘望舒不耐烦地打断她:“我知道。”
是她不想休息吗?是林知秋这小崽子老给自己找不痛快好不好?!
“那本书呢,回去可以看看,真有用,相信我准没错。”白澈余光瞥见刘望舒一个眼刀就要过来,忙糊弄着把话题一转,“但是呢,不看也行吧,你自己决定。”
这说的都是什么前言不搭后语的狗屁话?
刘望舒彻底没了耐心,拿上包包就要走人,白澈起身挽留:“不再吃点了?”
“我减肥。”
白澈拿了面包袋子小跑跟上:“我开车送你吧。”
刘望舒站在电梯口理了理身上昂贵大衣,语气慵懒随意:“也行吧。”
搭车回了家,刷门禁卡上了电梯,站在门口时却迟迟没有输入密码。刘望舒想起和女儿吵架时对方说的那句话——“密码是小舒生日”,明知道那人当着她面故意说这话完全就是宣战意味,还是不得不忍气吞声把愤怒咽下去。
为什么?
躺在客房床上时,脑海里绕不开的一个疑问,究竟还是那句梦魇一样的“为什么”。为什么事情会发展到这种地步?为什么白舒会松口同意?她二人的感情到底是一种怎样的存在?五年了还舍不掉放不下?
恐惧,以不愿承认的速度飞快生长,紧随其后的是事实真相——到了自己这种年纪,唯一明白的,也唯一能明白的,持续五年照旧刻骨铭心的。
本就没有年少无知的可能:那是坚守,不是放纵。
这世上人离了任何东西都照样活,本质来讲,只有痛苦与否的区别,坚守更难,因为坚守是无数个日夜痛苦的堆叠。
换句话说,林知秋能等上足足五年,白舒也是,甚至干女儿还得忍着痛,忍着不定时就会突然爆发的自己,忍着良心上的谴责等上整整五年。
五年……
刘望舒不敢再继续想下去了。
上了年纪后生物钟是越来越奇怪,和年轻时完全没法比,晚上十点就开始瞌睡,错过了这时间段又熬着怎么也闭不了眼。
睡不着,干脆不睡了,起床找点水喝,满屋子逛来逛去突发奇想在女儿房间门口停下脚步。
有关从前,刘望舒对这段关系的解释是:林知秋先挑的头,林知秋先犯的错,白舒还小18岁的年纪被她姐影响,做出这样的事有可原。
不愿给自己留下任何多余可能,因为承认背叛,承认干女儿和女儿共同的背叛实在让人难以忍受。
玻璃杯里的水喝完了,没心思去接,尽管还是很渴。
穿着单薄睡衣站在女儿房间门口,明知里面没人还是会有所期待,刘望舒甚至快要妥协了。
就这样答应吧,答应了然后不再怨恨,同性恋又能如何?女儿喜欢的人是白舒又能如何?劝着劝着劝不下去了,刘望舒咬牙把目光强行移开,端着玻璃杯走回房间。
白舒的态度已经很明显了,没必要装看不见,硬要把二人分开的话,就得再做一次歇斯底里的恶人。
流程本是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找上干女儿,大道理加上眼泪的一番真情劝说总能奏效,刘望舒捏着手机,久久停留在白舒电话界面。
她这头还没想好要不要打出去呢,白澈的电话倒是先来了,刘望舒不想接直接挂断,白澈大概也猜到了她心情不好,没再继续打过来而是发了微信消息:
“姐,那本书,你看了吗?看了吗看了吗?”
刘望舒回:没有。
白澈:……
刘望舒不想理会她的无语:“大晚上不睡给我打什么电话?”
白澈神逻辑转移矛盾:你不也没睡?
刘望舒:……
“哦,对了,问你件事,小舒电话还是之前那个吗?我手机上只囤了这个号码,有新号码的话,你发我一下。”刘望舒说的随意。
但白澈岂会被她三言两语就给套路进去:“哎呀,没必要没必要,要找小舒的话,你先找我就是了,我叫她她不会不来的。”
刘望舒也没给人留余地:“一个电话号码而已,你至于吗?”
白澈装傻充愣的本事一流:“不至于啊。”
刘望舒:……
呵呵,不至于不至于,那你倒是发过来啊?
算了,白澈这里要不到,等明天电话找沈自晴问问就是,办法总比困难多。刘望舒关了台灯往被子里一缩,美甲敲得手机“哒哒”作响:“睡了。”
白澈:哦,那你明天有时间记得看下那本书。
她信誓旦旦:超好看。
刘望舒合上手机前不忘隔空给她一个白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