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没有停下。
且又向前迈了半步。
现在,他距离糯米线只有不到一米五了。这个距离,对于这道强力的隔绝阵法而言,已经进入了侵蚀区。
周叙安纸身上的焦黑裂痕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加深!细密的“咔嚓”声不断响起,那是纸张在低温与排斥力双重作用下崩裂的声音!他颀长的身形甚至微微佝偻起来,仿佛承受着千钧重压。
他伸出了手。
那只由竹篾为骨、纸张覆面的手,指尖也在颤抖。他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伸向地面上的那卷染血布条。
三寸,两寸,一寸……
终于,冰凉的纸制指尖,触碰到了布条边缘浸染的暗红血迹。
就在触碰发生的瞬间——
“滋……”
一声极其轻微、却清晰可闻的声响,如同烧红的铁块落入水中。
周叙安触碰血迹的指尖,那一小片原本焦黑粗糙的纸面,竟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平滑、润泽起来!焦黑的颜色迅速褪去,恢复成一种略显陈旧却干净的米白,甚至隐约泛起一丝极淡的、生命般的莹润光泽!
不止是指尖。
那道从他胸口蔓延至肩背的、最深的焦黑裂痕,靠近心脏的位置,也在同一时间停止渗出粘稠液体,连裂痕边缘狰狞的翻卷都微微收拢。
虽然只是极其短暂、范围极小的一瞬变化,但温荞宁看得清清楚楚!
他的血……真的能“修复”周叙安的纸身!
或者说,能“安抚”他魂体上那持续百年的烙印带来的灼痛!
周叙安显然也察觉到了。
他的整个纸身都僵住了,维持着俯身拾取布条的姿势,一动不动。那没有五官的纸面,微微抬起了些许,仿佛在看自己指尖的变化,又仿佛在透过门板,“凝视”门后的温荞宁。
时间被拉长到极致。
偏殿内,连呼吸声都消失了。
终于,周叙安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近乎珍重的力道,将那卷染血布条拾起,握在掌心。
他没有立刻离开。
而是直起身,面向木门,向前——再次迈了一步。
这一步,让他一只脚几乎踏在了糯米线金光辐射的边缘!
“轰——!”
以他落足点为中心,一圈淡金色的涟漪猛地从糯米线上炸开,如同水波般扩散!空气中响起低沉的、类似梵唱又似怨嚎的嗡鸣!
周叙安纸身剧烈一震,无数细密的裂痕瞬间爬满他那只踏前的脚踝和小腿,纸片剥落,露出底下焦黑的竹篾骨架!但他竟硬生生抗住了,没有后退。
他抬起那只握着布条的手,隔着不到一米的距离,虚虚指向门板后的温荞宁。
然后,一个嘶哑、干涩、却带着无法掩饰的震颤和惊疑的声音,如同砂纸摩擦着所有人的耳膜,一字一顿地响起:
“你,究竟,是、谁?”
这声音并不大,却仿佛带着某种直击灵魂的力量,让偏殿内每个人都感到一阵心悸。
温荞宁靠在门板上,能感觉到对方“视线”的重量,以及那声音里压抑的、翻滚的复杂情绪——有震惊,有困惑,还有一丝极微弱的、连周叙安自己可能都未曾察觉的……希冀。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肩头的伤口还在渗血,带来阵阵眩晕和虚脱感。但他眼底的光芒却亮得惊人,如同盯住猎物的野兽。
他没有回答。
只是缓缓地、对着门缝外的方向,勾起一个苍白而虚弱的微笑。
然后,他抬起自己染血的手指,轻轻按在了自己的嘴唇上,做了一个“嘘”的口型。
门外的周叙安,纸身似乎又颤动了一下。
他“看”着温荞宁,沉默了足足十几秒。
最终,他没有再追问,也没有试图更进一步。他握着那卷染血布条,缓缓向后退去,每一步都在青石板上留下一个带着冰霜和焦痕的脚印。
退出糯米线影响范围后,他最后望了偏殿一眼,身形一晃,化作一阵裹挟着纸屑的阴风,消散在院落中。
他离开了。
但偏殿内的死寂,并未随之打破。
良久,阿飞才哆哆嗦嗦地开口:“他……他刚才说话了?他问温哥是谁?”
老陈面色惨白,捻着所剩无几的佛珠,喃喃道:“纸人开口……非吉兆啊。那是怨气凝形,触及了根源执念……”
曾月没有说话。她死死盯着温荞宁,眼神里充满了戒备、审视,以及一丝隐隐的恐惧。
林木子依旧垂着头,但温荞宁注意到,她按在虚拟屏上的手指,指节微微发白。
而温荞宁自己,缓缓滑坐在地,背靠着冰冷的门板,低低地笑了起来。
笑声很轻,却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愉悦。
“有意思……”他喃喃自语,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手腕上滚烫的手环,“太有意思了。”
他的血,不仅是对付糯米线的“钥匙”,更是能触动周叙安魂体核心的“药”。
那么,接下来……
他闭上眼睛,开始耐心等待。
等待他的血,将这道守护的阵法,侵蚀到足够“脆弱”。
也等待周叙安那被百年孤寂和痛苦折磨的灵魂,被这一点点虚幻的“安抚”,诱捕到足够“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