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叙安没有带温荞宁去往祠堂正殿——那片供奉着无名牌位的幽暗空间。
他拎着他,如同拖拽一具失去价值的残破躯壳,穿过一条隐藏在神龛背后的狭窄密道。
密道倾斜向下,石壁上爬满暗红色的苔藓,触手湿滑冰冷。空气里弥漫着陈旧纸张受潮后特有的霉味,混着一股若有若无的、类似铁锈和草药混合的奇异气息,比偏殿更加浓郁刺鼻。
温荞宁的意识在剧痛和失血的眩晕中浮沉。他能感觉到周叙安抓着他衣襟的力道大得惊人,纸制的手指几乎要嵌进他的皮肉里,冰凉的触感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激得他伤口一阵阵痉挛。但他没力气挣扎,也不想挣扎。
这条密道……通往何处?
周叙安的密室?还是……更深的囚笼?
不知过了多久,眼前骤然开阔。
这是一个比偏殿稍大、却更加压抑的空间。没有窗户,四壁是未经打磨的粗糙青石,渗着阴湿的水汽。唯一的光源来自石室中央一张简陋石桌上,一盏小小的、燃烧着幽绿色火苗的油灯。
火苗无风自动,将室内的一切映照得鬼影幢幢。
温荞宁被周叙安粗暴地扔在角落里一堆半湿的干草上。干草腐朽的气味冲入鼻腔,他重重咳嗽起来,更多血沫涌出,染红了身下脏污的草梗。
他勉强撑起眼皮,打量四周。
石室陈设极其简单,甚至可以说是简陋。除了中央的石桌油灯,角落里还堆放着一些零散的物品:
几叠裁剪整齐但颜色泛黄发脆的黄裱纸;几个粗糙的陶碗,里面盛着不同颜色的粘稠液体,在幽绿火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一些断裂的竹篾和细绳;以及……散落在石桌脚边、几片明显是新剥落的、焦黑卷曲的纸片。
空气中那股混合了铁锈和草药的气息,在这里达到了顶峰。温荞宁能分辨出,那是血液、某种胶质、以及大量陈年纸灰混合焚烧后留下的味道。
这里,就是周叙安独自修复残破纸身的地方。
也是他隐藏最深的……囚笼与疗伤之所。
周叙安站在石室中央,背对着温荞宁。幽绿的火光照亮他颀长却布满裂痕的背影,那些新旧交织的焦黑伤痕,在光线下显得愈发狰狞可怖。尤其是强行冲破糯米线时造成的腿部创伤,大片纸片剥落,露出底下碎裂的竹篾,暗红色的魂气如同有生命的血丝,在断裂处缓缓蠕动、试图弥合,却又不断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撕扯开。
他沉默地站着,纸身微微颤抖,不知是因为疼痛,还是因为愤怒。
良久,他才缓缓转过身。
脸上那两道裂开的、燃烧着幽绿火焰的眼睛,冷冷地注视着蜷缩在干草堆上的温荞宁。
那目光里,没有了之前在偏殿时的狂暴怒意,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一种近乎冰冷的审视。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嘶哑的声音再次响起,比之前更加干涩,仿佛每说一个字,都在磨损他本就不稳定的魂体。
温荞宁咳了两声,牵扯得肩头伤口又是一阵剧痛。他咧了咧嘴,露出被血染红的牙齿:“我?任务者啊……编号0717,系统派来杀你的……咳咳……你不是知道吗?”
“撒谎。”周叙安向前走了一步,纸足落在石地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他弯下腰,那张没有五官、只有两道幽绿火痕的纸脸,逼近温荞宁,“你的血……你的魂息……为何能触动饲魂阵?为何能……暂缓烙印灼痛?”
他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困惑,以及一丝被极力压抑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波动。
温荞宁抬起眼,与那两簇幽绿的火焰对视。距离如此之近,他甚至能看清周叙安纸脸上细微的纹理,以及那些纵横交错的、细小裂痕中透出的、更深沉的黑暗。
“我不知道。”他轻声说,语气带着一种虚弱的真诚,“或许……是巧合?又或许……”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周叙安胸口那道最深的焦痕,然后,落在他一直紧握着的左手上。
那只手从进入石室开始就一直紧握着,指缝间隐约透出一点极其微弱的、温暖的白色荧光。
是那个小纸人。
温荞宁的心脏猛地一跳。
他调整了一下呼吸,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轻、更飘忽,如同梦呓:“又或许是因为,我和这个镇子……有什么渊源呢?我总觉得……这里很熟悉……好像……来过……”
他一边说着,一边试探性地,缓缓抬起自己那只没有受伤的左手,朝着周叙安胸口那道焦痕伸去。
动作很慢,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近乎脆弱的试探。
周叙安的纸身骤然绷紧!
幽绿的火焰在他眼中剧烈跳动,警惕、抗拒、还有一丝本能的退缩。
但他没有立刻躲开,也没有挥开温荞宁的手。
他只是僵在原地,如同被钉住的标本,任由那只染血、微颤的人类手掌,一点一点地,靠近自己胸前那最脆弱、最痛苦的伤处。
温荞宁的指尖终于触碰到了那道焦黑翻卷的裂痕边缘。
冰冷的纸质触感下,是某种更深处传来的、近乎滚烫的悸动和痛苦。
就在触碰的瞬间——
“嗡——!”
温荞宁腕间的手环猛地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灼热和震颤!
与此同时,周叙安胸口的焦痕仿佛被投入石子的水面,骤然荡开一圈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乳白色光晕!
光晕所过之处,焦黑的颜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部分,翻卷的纸片边缘也微微平复了些许!
虽然与周叙安遍布全身的裂痕相比,这点变化微乎其微,但两人都清晰地感觉到了!
周叙安纸身剧震,喉间发出一声压抑至极的、近乎呜咽的抽气声!
而温荞宁则感觉到一股奇异的、温热的暖流顺着指尖回流,涌入他冰冷的身体。那股暖流所过之处,伤口的剧痛似乎都减轻了,连失血带来的眩晕感都消退了几分。
他的血,他的触碰……真的能“治疗”周叙安。
不,不仅仅是治疗。
更像是一种……共鸣?安抚?抑或是……某种更深层次的、魂体之间的补全?
温荞宁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指尖却没有离开,反而沿着那道焦痕的边缘,极轻、极缓地,摩挲了一下。
这个动作带着一种近乎暧昧的试探。
周叙安猛地后退了一大步,如同被烫到一般,甩开了温荞宁的手!
他胸口剧烈起伏(虽然纸人没有呼吸的动作),幽绿的火焰在眼中疯狂燃烧,死死盯着温荞宁,纸脸上裂开的那两道缝隙似乎都在微微扭曲。
震惊、羞怒、困惑、警惕……无数情绪在那张没有表情的脸上,以激烈波动的形式显现出来。
“你……”他的声音嘶哑得几乎破碎,“你故意的。”
是陈述的语气。
温荞宁收回手,指尖还残留着对方纸身上那种独特的冰凉与焦灼交织的触感。他靠在干草堆上,脸色依旧苍白,但眼底那簇幽暗的火却烧得更旺了。
“我故意什么?”他歪了歪头,露出一个无辜又虚弱的笑,“我只是……觉得这里很疼。想碰碰看。”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落回周叙安紧握的左手上,声音放得更轻,带着一种诱导般的柔和:“你手里拿着什么?好像……在发光?”
周叙安下意识地将左手往身后藏了藏,动作带着一种孩童般的笨拙和戒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