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反应让温荞宁更加确定。
那个小纸人对他至关重要。不仅仅是缓解痛苦的工具,或许还承载着某些记忆,或者……情感。
“给我看看,好不好?”温荞宁的声音更低,更柔,带着失血后的气音,仿佛随时会断掉,“我好像记得一点……很小的时候……也有人给我扎过纸人……哄我睡觉……”
他在赌。
赌周叙安魂体深处,那份被百年孤寂和痛苦磨砺得近乎麻木的感知里,还残留着对某些东西的渴求。
赌自己血液和魂息中那份与老镇同源的“气息”,能唤起对方一丝半毫的迟疑,甚至纵容。
周叙安僵立着,幽绿的火焰明灭不定。
石室内,只剩下油灯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和两人压抑的呼吸声。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就在温荞宁以为对方会再次暴怒或彻底无视时——
周叙安极其缓慢地将一直藏在身后的左手,重新拿到了身前。
然后,他一点一点地摊开了紧握的手指。掌心静静地躺着那个小小的、仅有三厘米高的纸人。
粗糙的手工,简单的轮廓,用更细的笔触点出的眉眼,此刻正散发着宁静的、温暖的白光。那光芒并不强烈,却仿佛能驱散石室内阴冷的幽绿,带来一丝微弱的、慰藉般的暖意。
温荞宁的呼吸在那一刻停滞了。
不仅仅是视觉上的冲击。
当那小纸人完全暴露在他眼前时,一股更加汹涌、更加清晰的“熟悉感”,如同潮水般席卷而来!
不是画面,而是感觉!
是那种被小心翼翼捧在手心呵护的感觉;是带着哭腔的、笨拙的安慰;是童谣的调子,混合着眼泪和泥土的气息……
无数的碎片在他脑海中翻腾、冲撞,试图拼凑出某个模糊的轮廓。
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去触碰那个小纸人。
周叙安却猛地合拢手指,将纸人重新紧握,甚至后退一步,警惕地看着他。但这一次,他的警惕里,少了纯粹的敌意,多了更多复杂的、连他自己都无法厘清的东西。
“它……不能给你。”周叙安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持,“它是……我的。”
温荞宁收回手,没有强求。他只是深深地看着周叙安紧握的左手,看着那从指缝间漏出的、温暖的白光。
然后,他缓缓地、轻轻地,哼起了一段调子。
不成词句,只是旋律。
是那首在破碎影像中、在镇魂纸鸢掠过时、在深夜主殿传来的压抑痛哼间隙……反复出现的童谣旋律。
他哼得很轻,断断续续,因为伤重而气力不济,调子也有些走音。
但在寂静的石室里,这不成调的哼唱,却仿佛拥有了某种穿透灵魂的力量。
周叙安的纸身骤然僵直!
幽绿的火焰在他眼中凝固,随即开始剧烈地、疯狂地跳动!
他紧握着小纸人的左手开始无法控制地颤抖起来,连带着整个手臂,甚至半边身体,都开始发出细微的、纸张摩擦的“沙沙”声。
那哼唱声像一把钥匙,猝不及防地捅进了他魂体深处某个锈死百年的锁孔。
一些早已模糊、被他强行封存的画面,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孩童笨拙的手,沾着糨糊和纸屑……
破败的屋檐下,小小的身影蜷缩着,哼着不成调的曲子……
火光、惨叫、浓烟中,一个更小的、粗糙的纸人被紧紧抱在怀里,带着哭腔的声音说:“不怕……不怕,我会保护你……”
“闭嘴……”
周叙安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带着剧烈的颤抖。
温荞宁停了下来,静静地看着他。
周叙安低着头,纸身颤抖得越来越厉害。胸口那道焦痕再次扩大,暗红色的魂气汹涌而出,几乎要将他整个胸口都染红。而他没握小纸人的那只手,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出竹篾不堪重负的“咯吱”声。
他在忍受着双重的痛苦。
因果烙印的灼烧,以及被强行唤起的、夹杂着温暖与无尽悔恨的记忆洪流。
良久,他才勉强压制住魂体的震荡,缓缓抬起头。
幽绿的火焰依旧在燃烧,但其中翻腾的情绪已经复杂到了极致。
他看着温荞宁,一字一句,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你,到底,想做什么?”
温荞宁迎着他的目光,苍白的脸上缓缓绽开一个笑容。
那笑容不再虚弱,不再无辜。
而是近乎残忍的、洞悉一切的,带着猎物终于踏入陷阱的愉悦。
“我不想做什么。”他轻声说,声音在幽绿的火光中,如同毒蛇吐信,“我只是……想帮你。”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周叙安千疮百孔的纸身,最后落回他紧握的左手上。
“你的伤很重。你的‘乡亲们’,也很痛苦,对吧?”
“我可以帮你。”
“用我的血,我的魂息……就像刚才那样。”
“但是,”他的声音陡然转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掌控力,“你得让我活着。并且……”
他抬起眼,直视周叙安眼中那两簇幽绿的火焰,一字一顿:
“告诉我,百年前,这个镇子,还有你……和我,到底发生了什么。”
石室内陷入死寂。
只有油灯幽绿的火苗在两人之间无声跳动。
周叙安沉默着,纸身上每一道裂痕都在诉说着挣扎。
温荞宁耐心地等待着,如同最有耐心的猎手,等待着猎物最后的、彻底的……沦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