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丝线的颜色鲜艳得近乎妖异。不是正红,而是一种更深沉、更浓郁的绛红色,像是凝固的鲜血在光线下流转。丝线本身极细,却隐隐泛着金属般的柔韧光泽,即使在昏暗的工坊里,也自行散发着微弱而温暖的红光。
周叙安看着那卷丝线,似乎在回忆什么,纸身有一瞬间的凝滞。
然后,他拿起丝线,走到温荞宁面前。
温荞宁警惕地看着他:“这是什么?新的囚禁手段?”
周叙安没解释,只是沉默地拿起丝线的一端。他先是仔细地将丝线缠绕在自己左手腕上——那里纸身相对完整。缠绕三圈后,他打了一个复杂而古老的绳结。绳结完成的瞬间,丝线的红光似乎亮了一分,主动贴合在他的纸身上,仿佛有了生命。
接着,他拿起另一端,靠近温荞宁未受伤的右手腕。
“伸手。”他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温荞宁盯着那截鲜艳的红线,又看向周叙安系着红线的那只残破的手。鬼使神差地,他伸出了手。
周叙安的动作立刻变得极其小心。他用冰凉的纸制指尖,避开温荞宁腕间的伤口和手环,将红线同样缠绕三圈,然后,打上了同样的绳结。
绳结系好的刹那,温荞宁感到腕间传来一阵温热的脉动,不是灼烫,而是一种奇异的、仿佛与另一颗心脏相连的搏动感。
与此同时,周叙安低哑的声音响起:
“魂牵线。老物件……祖上留下的。距离超出百丈,会发烫示警。若一方濒死……”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最终只是说:“另一方会知道。”
他抬起头,幽绿的火焰看向温荞宁,声音轻得几乎消散在空气中:
“坟冢开启需要时间,最好……别走散。”
这不是控制。不是束缚。
这是一个将自己放逐百年、早已习惯孤独的灵魂,在绝境中能想到的、最笨拙也最直接的“牵挂”方式。他把自己和这个来历不明、充满算计的任务者,用这根古老的红线联结在一起,像是在无边洪流中,固执地抛出一根自以为牢固的绳索,企图抓住一点虚幻的“同行”。
温荞宁怔怔地看着腕间的红线。
那抹鲜艳的红色,在他苍白染血的皮肤上格外刺眼。另一端,连接着周叙安同样系着红线、布满焦痕的纸手腕。
荒谬。
可笑。
却又……沉甸甸的,压得他心头闷痛。
他精心构筑的心理防线,所有冷酷的算计,在这根简陋的红线面前,似乎出现了一缕微弱的,裂痕。
---
“砰!”
一声沉闷的撞击声,从工坊外围的隐匿阵法处传来!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阵法发出的幽光剧烈闪烁,显然承受着巨大的压力。
“找到能量残留波动点!集中攻击!” 铁腕冰冷的指令声透过阵法隐约传来。
“夜鸮锁定魂息交汇处!他们就在里面!” 另一个尖锐的女声响起。
追兵来了,而且比预想中更快。
周叙安猛地站起身,纸刃瞬间在手中凝聚成形,刃身流淌着暗红的光芒,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加凝实,却也显得更加不稳定——他的魂力消耗太大了。
他转身,用那双燃着幽绿火焰的眼睛深深看着温荞宁:
“待在这里,别出来。阵法……还能撑一会儿。”
他顿了顿,声音嘶哑却决绝:
“坟冢一开,立刻进去!那里能暂时隔断系统对你的追踪和控制。”
温荞宁看着他的背影。那背影挺直,却布满了正在渗出魂气的裂痕,仿佛下一秒就会彻底碎裂。红线的一端在他腕间轻轻摇曳。
在周叙安即将化作血光冲出的刹那,温荞宁忽然开口:
“周叙安。”
周叙安身形一顿。
温荞宁盯着他即将离去的背影,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有很多话可以说——嘲讽的,算计的,怂恿的……可最终,到了嘴边,却变成了一句语气复杂难辨、连他自己都未曾预料的话:
“……别死得太远。”
他抬起手腕,露出那截鲜艳的红线。
“这根线,看着不便宜,”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刻意的随意,甚至有点痞气,“断了可惜。”
这听起来像是对物品的吝惜,一句无关痛痒的提醒。
可周叙安纸身却几不可查地一震。
他没有回头。
只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极低极哑的回应:
“……嗯。”
下一刻,血光炸裂!
周叙安如同离弦之箭,悍然冲破工坊屋顶!漫天瓦砾纷飞中,他故意释放出强烈的魂力波动,如同一盏最醒目的灯塔,将所有追击者的火力瞬间吸引过去!
“目标B出现!东北侧!” 外面传来夜鸮急促的通报。
密集的攻击声、爆炸声、能量呼啸声,如同骤雨般追着那道血光。
工坊内一片死寂。
只有尘埃在破洞透下的天光中缓缓飘落。
温荞宁站在原地,仰头看着屋顶那个破洞,看着外面的追杀喧嚣。
腕间的红线,传来清晰的、一阵阵搏动般的温热。
那热度正随着周叙安的处境逐渐升高,越来越烫,像是另一端的人正在承受猛烈的攻击,魂力剧烈消耗,甚至……濒临极限。
温荞宁缓缓低下头,从怀中摸出那柄早已准备好的、淬着诡异幽蓝光泽的短匕。匕身冰凉,触感熟悉。
计划很顺利。周叙安吸引了所有注意,魂力消耗巨大,心神牵系在这根红线上……此刻,正是反客为主的最佳时机。
一切都很完美。
温荞宁握紧了匕首,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
腕间红线的温度灼热烫人,一下下,如同另一端那个人微弱却固执的心跳,透过皮肤,直接敲打在他的灵魂上。
这根线,是他亲手系上的。
温荞宁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眼神剧烈变幻。
冷漠,挣扎,狠厉,茫然……最终,所有情绪归于一片深不见底的晦暗。
“妈的……”
他低低骂了一声,声音沙哑,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无法理解的疲惫和……认命般的恼怒。
握着匕首的手缓缓垂下。
另一只手用力按住了腕间那截发烫的红线,仿佛要透过这连接,感知另一端那个人是否还活着。
屋顶破洞投下的光柱中,尘埃飞舞。
温荞宁站在光影交界处,一半面孔被照亮,苍白染血;一半隐在阴影中,晦暗不明。
腕间红线灼灼,如同烧红的烙印。
猎人握住了刀,却第一次,在猎物主动递出的脖颈前,迟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