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下半身及背部,则仍保留着陈旧米白的纸质肌理,只是纸张看起来更有韧性了,像是浸过桐油的皮纸,表面泛着微弱的光泽。那些曾经渗血的裂痕和孔洞依然存在,但颜色变得深暗,像是愈合后的疤痕。
周叙安此刻正低着头,用那只新生的人类右手——手指修长苍白,指节分明——笨拙地试图给仍是纸质的左手缠绕绷带。绷带也是半布半纸,缠得歪歪扭扭,好几次滑脱。
半人半纸。
温荞宁盯着周叙安背上那些深暗的裂痕,盯着对方人类皮肤与纸质肌理交界处模糊的、仿佛还在缓慢变化的边缘,最后那狂暴的融合漩涡、周叙安眼中决绝的黑暗、以及那句 “和我一起……永远……纠缠下去” 的诅咒,瞬间回涌。
不是梦。
那个疯子……真的把他拉进了共生地狱。
“你……”温荞宁开口,声音嘶哑得吓人,“你对我做了什么?”
周叙安缠绷带的动作停住。
他没有回头,只是用那种低沉的、仿佛从胸腔深处挤压出来的声音说:“是我们做了什么。”
他缓缓转过头。那双半人半纸的眼睛里,残留的猩红像凝结的血痂,嵌在属于人类的、深邃的眼眶里。极致的诡异,又有种惊心动魄的美感。
“你选择了停下吞噬,选择了‘心软’。”周叙安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重量,每一个字都像是复述一道既成事实的判决,“而我……选择了抓住你。融合,是我们共同造成的结果。”
温荞宁撑着蒲团站起身,腿一软差点跪倒,腕间的红线印记突然发烫,一股陌生的魂力从他体内抽离,又倒灌回来,像是潮汐。他试图调动力量探查自身,但魂力流动的路径变得陌生——仿佛身体里多了一条贯穿始终的暗河,源头在心脏附近,另一端却遥遥连接着……周叙安。
温荞宁心念一动,悬浮在指尖的纸刃突然调转方向,嗖地射向祠堂侧面的木柱。
噗嗤。
纸刃轻易没入朽木,只留半片刃尖在外颤动。但与此同时,温荞宁感到胸口对应位置传来一丝尖锐的刺痛。他猛地低头扯开衣襟——胸口皮肤完好,皮下隐约有淡金色的纹路一闪而逝。
他转头看向周叙安。
周叙安依旧坐在案几边,只是胸口一处纸片上,赫然出现了一道浅浅的划痕,边缘微微卷起。
“你伤不到我。”周叙安终于抬起眼,看向温荞宁,眼神深处有一丝极淡的、近乎偏执的确认,“任何攻击,都会通过魂牵线同步反馈给你我二人。力道越大,反噬越均摊。”他顿了顿,补充道:“你砍我十刀,你自己也会挨五刀。这样,很公平。”
温荞宁愣住。
他盯着那道划痕,无名火窜起,再次凝聚魂力——
“别试了!”
周叙安突然暴起,动作快得只剩残影。他的人类右手猛地抓住温荞宁的手腕。那双半人半纸的眼睛近在咫尺,眼里的猩红浓郁得吓人,带着未散的惊悸和一丝狠厉:“我说,别试了!”
温荞宁被震住。
几秒后,周叙安似乎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像被烫到一样松开手,别过脸,声音沙哑下去:“……会疼。”
两个字,轻得像叹息,却暴露了他内心深藏的恐惧——怕温荞宁再次用伤害彼此的方式,来达到什么目的。比如摆脱他,比如同归于尽。
温荞宁烦躁地一把夺过周叙安手里缠了一半的绷带,粗鲁地扯开。周叙安纸臂上那道最深的裂痕暴露出来——从肘部延伸到手腕,边缘泛黑。
“你干什么?”周叙安想抽回手。
“闭嘴。”温荞宁烦躁地说,伸出右手食指,按在那道裂痕上。
触感很奇怪。但当他的指尖接触到裂痕时,手臂皮肤下那些淡金色的纹路突然自发亮起微光。一股温和的、带着体温的魂息从指尖流出,注入裂痕。
那道深黑的裂口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收拢、淡化,边缘的焦黑色褪去,露出底下更健康的米白纸质。整个过程不过几秒钟。
周叙安的身体微微一僵,不是因为疼痛,而是灵魂在同时品尝“治愈”与确认“此人仍在掌控中、仍会触碰他”的剧烈化学反应。
痛苦与慰藉同源,让他无法抑制地战栗。
“……你的魂息,”他低声说,声音里有一丝颤抖,“能修复我的纸身。比之前……效果强得多。”
温荞宁触电般收回手,脸色难看:“所以,我现在是你的专属修补匠?”
周叙安沉默地看着自己被修复的手臂,又抬起那双变得深邃的人类眼眸,静静凝视温荞宁。几秒后,他答非所问,却字字诛心:
“你是唯一能碰我的人。” 他顿了顿,声音低缓,如同在复述一道自己亲手刻下的法则:“也是唯一能这样伤我的人。”
“这根锁链的两端,现在,都握在你手里。”他补充道,嘴角极其轻微地扯动了一下,不像笑,更像某种自嘲或确认:“……满意了吗,猎人?”
温荞宁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刻薄的话,却发现自己喉咙发紧。他注意到,当周叙安情绪波动时,他人类部分的皮肤上,会隐隐浮现出淡金色的、如同裂纹般的纹路,仿佛纸身的裂痕映射到了人身上,在对他说:
是你把我变成了这样。